10
保密协议还在傅家旧档案室里。
律师费收据。
事故私了赔偿转账记录。
刘保姆丈夫的银行卡流水。DNA比对显示傅少凌与刘家有血缘关系。
领养手续上的“孤儿来源”一栏,是空白。
弹幕不是炸的。
弹幕是死了一样地沉寂。
然后一条一条冒出来,缓慢,迟疑,像有人在屏幕那头反复删了又打。
【所以少凌不是孤儿……他是当年那个弄丢傅衍的保姆的亲戚的孩子。】
【傅家跟保姆家族私了了,拿一个男婴抵一条人命。】
【傅衍不是自己走丢的。是傅家把他交给保姆,保姆出车祸死了,他被甩进山沟里。然后傅家没报案。】
【然后他们抱回来一个男婴叫他团宠。】
【然后他们要把那个被甩进山沟里的孩子送进寄宿学校。】
停了很久。
又来了一条。
【沈慧兰。你每晚闭眼的时候,看见的是什么。】
我妈把调查报告从头看到尾。
她坐在卧室窗边的椅子上。
窗外是傅少凌从小荡到大的秋千。
椅子旁边是傅少凌三岁时画的蜡笔画,装裱好了挂在墙上。
灯没开。
她的脸一半在光线里,一半暗着。
她看了很久。
我走进去的时候,她合上报告。
她开口。
声音不太稳,但还在努力撑平。
“你以为找到这些旧账,你妈就变成妖怪了。”
她把报告放在桌上。
“我那时候产后抑郁。你不是不知道。医生说我不能承受太大的压力。你爸说先不急,等稳定下来再找。是你爸说的。”
她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晃。
“我当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决定。我以为你爸会处理。我以为衍衍会被接回来。”
她哭得很厉害。
她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手背。
“宁宁。我是他妈妈。”
“可他回来以后——我不敢看他。我一看他我就想死。”
她哭到蹲下去。
弹幕分成了两派。
【她不是坏。她是懦弱。懦弱到宁愿惩罚受害者也不敢面对自己的错。】
【你们原谅她了吗?我不原谅。她把三千块打在儿子头上说够了。】
【忏悔从来不是免罪券。】
我听她哭了很久。然后把手抽回来。
“妈。”
她抬起头看我。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不像她自己。
“你不敢看衍衍,因为看他等于看自己的罪。”
“所以你把少凌养在身边。给他最好的琴、最好的鞋、最亮的舞台。你想证明你也可以当一个好妈妈。只是不是对衍衍。”
“你把别人家的孩子当成解药,把自己的孩子当成病。”
我退了一步。
“你说的那些——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不敢面对,你太痛苦。都是真的。”
“但这不是理由。”
“是你选了遗忘。是你选了沉默。”
“是你选了一个保姆家的远亲代替你的亲生儿子。”
她没有反驳。
她跪在地上,手撑在地板上,肩膀一直抖。
哭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拧不紧的水龙头。
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叫住我。
“宁宁。”
她站起来,从床头柜里摸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牛皮纸。
里面鼓鼓囊囊的,用红色丝带扎了个结。
她走到我面前,把信塞到我手里。
“这是我这些年写的日记,每一天。从衍衍丢了那一天开始。”
“你看看。你看看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站在我面前,头发披散,眼睛红透了。
“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
“但你看一眼。看一眼再走。”
我低头看着那封信。
牛皮纸的边角被翻旧了。
我捏着那封厚厚的信。它在我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砖。
弹幕安静下来。
【她要看了吗。】
【如果是我,我不看。】
【可那是亲妈。她都跪下了。】
【跪下就够了吗。她的儿子在山沟里躺了多远她算过吗。】
我走到我爸的书房。
桌上有一台碎纸机。落地款。黑色。进口的,噪音很小。他以前拿它碎过很多不那么干净的合同。
我打开碎纸机。
把信放进去。
我妈站在书房门口。
她的脸在碎纸机的嗡鸣声里彻底碎了。
“傅宁——!”
她的声音穿过了机器的噪音。
尖锐,撕裂。像一个被揭穿了所有伪装之后,只剩下空壳的人在喊。
我关上碎纸机。
没有回头。
“妈。”
“任何理由都不能弥补你对衍衍的亏欠。”
我推门出去了。
弹幕在空白的屏幕上迟缓地滚动。
【她说了。】
【她替傅衍说了。】
【这不是一个家庭的丑闻。这是一个孩子被全家吃掉,只剩下骨头,还有一个姐姐蹲下来把他捡起来。】
【傅衍什么都没做错。】
【他只是活着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