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州城码头。
江水滔滔,奔流不息。
码头上人声鼎沸,搬运货物的水手与纤夫喊着沉闷的号子。
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的腥味与桐油的味道。
一艘从上游驶来的三桅商船缓缓靠岸。
沉重的木锚抛入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船舷旁,站着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
他穿着一身裁减极为合体、价值不菲的青绸长衫。
面色白净无须,身形消瘦。
一双手掌十指修长,保养得极好,完全不像是在江湖上跑商的买卖人。
沈渡站在码头的木栈道上。
赵伯随侍在侧。
沈渡的目光落在那青绸中年人的腰间。
中年人的腰间,同样挂着一枚形状独特的令牌。
样式、大小、材质,都与沈渡腰间那块黑铁腰牌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
沈渡的是黑铁所铸。
而那个中年人腰间的,是一枚散发着幽幽古光的红铜腰牌。
“大人,是鉴房的人。”赵伯脸色微变,凑到沈渡耳边极低声说道。
沈渡神色未变,只是眼眸变深了几分。
归正司内部,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
沈渡所在的“清房”,专司清除、抹杀、善后。
而这“监察房”——又称“鉴房”,则是凌驾于清房之上的监管者。
青绸中年人拎着袍角步下船梯。
他径直走到沈渡面前。
身后的两个黑衣随从按剑而立,眼神锐利如鹰。
“沈大人,久仰了。”
中年人开门见山,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在下周砚,一介游方商人罢了。”
沈渡连客套的拱手都省了。
“周大人远道而来,不知有何指教?”
周砚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靠得很近,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周砚看着沈渡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第一句话就如同惊雷般炸响:
“你师父去年退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渡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他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我知道。”
“因为他手软了。”
“该毁的东西,他起了私心,留了。”
周砚低笑了一声。
折扇在掌心里轻轻拍打着。
“你师父是我看着退下去的。”
“他老了,心软了,以为能背着上面偷藏些好东西。”
“结果呢?被我们鉴房参了一本,丢官保命,狼狈回乡。”
周砚盯着沈渡,目光变得如毒蛇般阴鸷。
“那你呢?沈大人,你会不会走你师父的老路?”
沈渡看着周砚,眼神冰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我手不软。”
沈渡一字一顿地说。
“但我劝你,最好别挡我的路。”
周砚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清房掌事,说话竟然如此不客气。
归正司内部的分歧由来已久。
清房主张彻底清除穿越者留下的一切痕迹。
无论是机器、技术,还是思想,一概毁灭,不留半点后患。
而鉴房却截然相反。
鉴房主张选择性保留那些“有价值”的超级技术。
将其秘密呈交朝廷,用于战争、修造或者统治。
周砚这次亲自赶赴夔州。
表面上是受命“督查庚子柒项目的善后进度”。
实际上,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那三页残存的技术手册!
朝廷北境战事吃紧。
若是能拿到那不靠畜力即可驱动万斤巨物的蒸汽技术。
打造出无坚不摧的攻城巨械。
那对于鉴房来说,便是天大的功劳!
沈渡的师父去年就是在一个关乎炼铁新法的项目上。
试图私下毁灭图纸,被周砚抓住了把柄,这才落得惨淡收场。
周砚收拢折扇,轻轻拍了拍沈渡的肩膀。
“沈大人,年轻气盛是好事。”
周砚凑到沈渡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那三页技术手册,你留在手里也是烂掉、烧掉。”
“不如交给我。”
“朝廷北边正在跟蛮族打仗,死伤惨重。”
“那上面的东西若是改造成攻城器,能救我大明几万将士的命。”
“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
沈渡侧过头,冷冷地看着周砚贴近的面孔。
“朝廷的兵能不能打胜仗,靠的是将士用命,靠的是粮饷充足。”
沈渡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靠异想天开的邪物,只会带来更大的灾祸。”
“周大人,你想要那三页纸?”
周砚挑眉:“如何?”
沈渡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的弧度。
“那你得快点了。”
沈渡冷冷地说道。
“晚了,你连纸灰都吃不上热的。”
周砚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手里的折扇被他死死握住,骨节发白。
“沈渡,咱们走着瞧。”
周砚冷哼了一声,甩开袍袖,带着两个随从大步朝城内的驿站走去。
赵伯看着周砚离去的背影,有些焦急地低声道:
“大人,鉴房这群豺狼盯上咱们了。”
“那三页手册万一被他们抢走呈给京城”
沈渡看着江面上翻滚的浊浪。
语气坚定如铁:
“回衙署。”
“今晚,我就让这三页纸,彻底在这个世上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