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州北山。
漫山遍野皆是乱石与枯树。
黑漆漆的窑口星罗棋布地散落在山腰间。
这里曾经是机关城源源不断获取燃煤与焦炭的废弃炭窑群。
自从三年前那场大火之后,此处便成了人迹罕至的荒凉之地。
风吹过窑口,发出呜呜如厉鬼呜咽般的呼啸。
沈渡一身青衣旧袍,按着腰间黑铁腰牌,走在最前面。
在他身后,跟着五名神情肃杀的归正司老吏,以及十名手持利刃、神色紧张的县兵。
脚下的湿泥里,深浅不一的重物拖拽痕迹极为清晰。
那正是铁壳部件被硬生生搬运留下的辙印。
沈渡在一座格外宽阔沉重的炭窑前停下了脚步。
窑口里面隐隐传出打铁砸石的铿锵声。
伴随着粗重的喘息与喝彩。
沈渡挥了挥手,示意县兵在外包围。
他独自一人,带着赵伯,径直步入了漆黑洞开的窑口。
炭窑深处,十几盏油灯将幽暗的石壁照得通明。
窑室中央,赫然摆放着从废墟上盗走的三大块巨大铁壳部件!
十二个赤裸着上身的汉子,正围着那些部件忙碌。
有人拿着锤子敲打,有人拿着锉刀与砂石奋力打磨。
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在窑洞内回响。
“住手。”
沈渡平淡的声音骤然响彻整座炭窑。
打磨声戛然而止。
十二个汉子如惊弓之鸟般猛地回头。
当看到穿着官服的沈渡以及后方亮出的闪亮钢刀时,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恐慌。
一个身材魁梧、浑身黑泥与铁锈的年轻人猛地站了出来。
他手里紧紧握着一把笨重的铁锤,横挡在铁壳部件前。
这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狂热。
“沈大人,此人叫赵铁柱。”
身后的赵伯低声禀告。
“三年前机关城里的小工,当年大火时侥幸捡了一条命。”
“没想到这三年他竟一直躲在北山没走。”
沈渡看着赵铁柱,眼神冷漠如冰。
赵铁柱死死盯着沈渡,大声咆哮起来:
“官府的人!你们又想来毁了它!”
“你们根本不懂!那是神物!那是能让天下所有穷人都不再受饿的神物!”
“有了它,不用牛马就能翻山犁地!有了它,煤石就能变出无穷无尽的力气!”
“你们这些做官的要毁灭它,就是毁了我们这些穷苦百姓的活路!毁了我们的命!”
后面的几个小工也跟着红了眼,纷纷举起了手中的铁锉与铁锤。
面对这群情绪激动的暴民,沈渡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踩着碎石,一步步走向赵铁柱。
“能让人不受饿的东西?”
沈渡停在赵铁柱面前一尺之处。
“三年前它在城里爆炸的时候,漫天大火,飞铁伤人。”
“它让你受饿的父母活下来了吗?”
“它让你隔壁的乡邻不受饿了吗?”
赵铁柱呼吸一窒,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他额头上青筋暴起,扯着嗓子嘶吼道:
“那是那是当年没造好!那是阀门没调对!”
“只要给我时间!只要让我们照着图纸继续打磨!它一定会造好的!”
“它会一直‘没造好’。”
沈渡的声音极轻,却像一根重棒狠狠砸在赵铁柱的心口。
“因为造它出来的那个疯子,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死无全尸。”
沈渡指了指那三大块粗糙的铁壳。
“你一个人,守着这一堆废铁。”
“没有算法,没有图纸,没有懂得其中门道的人。”
“你以为凭你手里这把钝锤,凭你们这股蠢气,能造出什么?”
“你造不出神物。”
“你只会造出第二次爆炸,把这北山,把你身边这十二个兄弟,再次炸成碎肉!”
赵铁柱如遭雷击。
他死死握着铁锤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眼里的狂热与傲气,在沈渡这番冰冷残酷的现实面前,一点一点碎裂崩塌。
身后的十二个小工也纷纷低下了头,手中的工具有些拿捏不住,哐当掉落在地。
赵伯拔出半截腰刀,上前一步:
“大人,这帮私盗官物、图谋不轨的逆贼,是否全部缉拿押入大牢?”
赵铁柱面如死灰,闭上了眼睛,等候着即将到来的命运。
然而,沈渡却没有下令抓人。
他深深地看了赵铁柱一眼。
转过身,向窑外走去。
“不抓。”沈渡的声音传来。
赵铁柱猛地睁开眼,不敢置信地看着沈渡的背影。
沈渡在窑口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赵铁柱。”
“你既然这么喜欢这几块铁,那就由你来扛。”
“把你偷走的这三大块铁部件,给本官原封不动地运回废墟。”
“交给张石匠。”
“作为镇火塔的塔基材料。”
赵铁柱身子一震。
“你不是想守着它吗?”
沈渡转过头,眼神幽深。
“那就光明正大地守着它。”
“站在阳光底下守着它变成一座塔。”
“别跟老鼠一样躲在黑窟窿里发疯。”
说完,沈渡大步走出了炭窑。
半个时辰后。
北山脚下。
几辆笨重的马车停靠在路边。
赵铁柱和十二个小工汗流浃背,咬着牙将那三大块沉重的铁壳部件,合力抬上了马车。
铁壳重重砸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赵铁柱脱力般跪倒在马车旁。
他伸出满是伤痕的手掌,颤抖着抚摸着那冰冷粗糙的铁面。
忽然。
两行热泪从这个硬朗汉子的眼中夺眶而出。
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在粗糙的铁壳表面。
“滋——”
一小道白烟凭空升起。
竟发出一声轻微的炙烤声。
赵铁柱猛地缩回手,眼中充满了无边的震惊与惊恐。
在那深山荒废的三载岁月里。
无水无火。
这块早已沉寂的废铁内部竟然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