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碑彻底裂了。
那道裂痕从碑顶一路蔓延。
像一只睁开的眼。
整个皇城都在震动。
国师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必须杀了闻厌!”
“否则功德道会彻底崩塌!”
于是禁军围了城南。
火把映红半边天。
我立于破庙之上——哦,现在已经是金色庙宇了。
远远看见无数箭矢对准我。
真有意思。
从前他们怕我脏。
如今却又怕我死不了。
裴渡是在这时闯进来的。
他一身黑衣染血。
显然是一路杀进来的。
他径直走向我,一把拉住我。
“跟我走。”
我没动。
只是震惊于他的狼狈。
以及他对监察司的背叛。
他的肩头还在往下滴血。
失态的他在我眼里格外迷人。
我笑着问他。
“裴大人现在是来抓我,还是救我?”
他死死盯着我。
漆黑的眸底好似隐忍着风雪下的暗潮。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皇帝已经下令,今夜必须杀你。”
我歪头看他。
“所以呢?”
这时,他的身形一个不稳。
我下意识伸手扶住他。
隔着湿透的黑衣,我摸到满手滚烫的血。
我怔住。
“裴渡,你疯了?”
他垂着眼喘息,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滴落。
“我不想你死,我带你出去。”
我直接扯开了他肩侧衣襟。
我倒吸一口凉气。
男人冷白的后背上,竟全是旧鞭痕。
纵横交错,一道压着一道。
像烙进骨头里的刑印。
“.……是谁这么残忍地抽打你?”
裴渡神色平静,仿佛早已习惯。
“监察司的净罪刑。”
我不理解。
“入司的人都要先这样被剥一层皮吗?”
他半晌才回我。
“是因为我母亲。”
“他们说,低功德者生下来的孩子,骨头也是脏的。”
他往昔的高高在上,如今都有一种破碎的味道。
“裴渡,你居然和我一样疼过。”
如果当年我没有被丢进那口井,而是被送进了监察司。
我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他?
一样的冷硬。
一样的理所当然。
一样站在高处俯视那些“负功德者”,然后说一句“本不该活着”。
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
因为我很清楚。
我宁愿做井底那个快被淹死的人,也不会做站在井边往下看的人。
远处禁军已经逼近。
火光摇曳。
而就在这时,功德碑方向忽然传来巨响。
轰。
天地震动。
下一瞬,所有人头顶的功德值同时浮现。
有人三百。
有人五千。
有人负数。
密密麻麻。
像一场荒诞的审判。
而我的头顶。
什么都没有。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我。
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脱离了功德碑。
国师失声尖叫。
“无德者!”
当一个人不再被众生定义。
便再也无法被功德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