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把刀又往前递了递。
  林老汉脖颈上的伤口肉眼可见地裂开了几分,
  一道殷红的血顺着干枯的皮肤往下淌,洇进领口里,很快便染出一小片暗色。
  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脖子僵得像根木桩,他怕自己稍稍一动,那刀刃就会划得更深。
  林清渊在院门外看得心惊肉跳,手心全是冷汗。
  阿姐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拿刀劫持阿爷!可转念一想,阿姐这么做,全是为了他们几个。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了院子。
  “阿姐,我来帮你!”
  林溪闻声回头,眉头顿时拧紧了。这孩子,不是让他在家等着吗,怎么偷偷跟过来了?
  “林清渊,谁让你来的?这种事我一个人就够了,回去!”
  话还没落地,少年已经跑到了她身边。十三岁了,个子却只有十岁孩童高,往她身后一站,攥紧拳头,满脸戒备地盯着两个叔叔。
  林溪心头一暖。也罢,多个人多份底气。
  “站我身后,别让人伤着你。”
  “嗯。”林清渊老老实实贴在她背后,用自己单薄的身板替阿姐挡住后方。
  林老汉缓过一口气来,脑子也清醒了几分。这丫头八成是在吓唬人,她不敢真动手。
  他壮着胆子厉声喝道:“畜生!你真要当那千人唾万人骂的杀人犯?”
  林溪差点笑出声。
  不敢?她前世在战地医院待了两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杀人这种事,她早就做过了。
  “阿爷,我都快饿死了,你觉得我还在乎别人怎么骂我?”
  她把刀又往前一递。刀刃贴紧皮肤的触感让林老汉浑身一激灵。
  “阿爷是觉得我不敢?”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商量今晚吃什么,“那阿爷要不要赌一把?”
  林老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这丫头的眼神是认真的。那种冷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神,不是装出来的。她是真的敢。
  “住手!”林书耕厉喝一声。
  林溪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怎么,三叔愿意还粮食了?”
  还没等林书耕开口,一个妇人跌跌撞撞冲了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溪丫头!使不得,使不得啊!你快把刀放下,你要真杀了你阿爷,往后你怎么办?你那几个弟弟怎么办?”
  来的是他们家隔壁的牛婶子,林家村为数不多的外姓人家。
  闹出这么大动静,左邻右舍早被惊动了。男男女女披着衣裳举着火把赶过来看热闹,
  一进院子就看见林溪拿刀架在林老汉脖子上,血都淌下来了,顿时吓得倒抽凉气。
  这溪丫头,简直是要倒翻天罡!
  可惊归惊,众人心里又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楚。要不是被逼到绝路,谁家十几岁的女娃会干出这种事来?
  “是啊溪丫头,你是个好孩子,可不能把自己毁了啊!”
  “你家清渊听说念书灵光,往后要是考功名,这档子事传出去可就连考场都进不了了!”
  林溪把刀又往前递了递,吓得林老汉闷哼一声。她扬起声音,压过了满院子的嘈杂:
  “各位叔伯婶娘,不是我林溪非要杀人!是他们不做人事,我爹买回来留给两个奶娃续命的米面,
  全被这家黑心肝的抢走了。我只要我家的粮食,拿到粮食我马上就走!”
  众人哗然。
  “闹了半天是这样?林老汉,你们也太不是东西了!”
  “人家救命的粮食都抢,这是真要活活饿死几个孩子啊!”
  “林老汉,赶紧把粮食还了!你是真想逼死自己亲孙子不成?”
  大房的朱氏再也忍不住,从屋里冲了出来,叉着腰嚷嚷:
  “谁看见我们拿了?拿证据出来啊!凭什么空口白牙就往我们头上扣屎盆子!”
  三房的钱氏也不甘落后,扭着腰挤到人前:
  “就是!没凭没据的事别乱说。现在是她拿刀上门,劫持亲爷爷,逼着我们要粮食,这是什么道理?”
  她顿了顿,冷笑一声,“我们家书耕可是童生,信不信明天就去县衙递状子?”
  四房的潘氏梗着脖子帮腔:
  “米面这种寻常东西,我们家又不是买不起,犯得着拿你家的?赶紧把你阿爷放了!
  你还伤了你阿奶,这汤药费一文都不能少!不孝的东西!”
  几个妇道人家你一言我一语,倒把场面给翻了过来。原本义愤填膺的村民面面相觑,一时间也有些拿不准了。
  林清渊气得浑身发抖。就是这些人,当初冲进他们家又抢又夺,
  五弟被推倒磕破了额头,到现在伤疤还没褪。如今居然倒打一耙,反咬阿姐无理取闹!
  他冲到前头,指着那几副嘴脸怒声道:
  “你们明明拿了!我家的弟弟们都亲眼看见的!阿奶那天还推倒了五弟,五弟额头上的疤现在还在!
  还有你,大伯娘,就是你把我阿姐推到柱子上,差点害死了她!”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
  “你们抢了我家的米面,还嫌弃东西少,说拿回去都不够分!这话是你们谁说的?敢不敢当着全村人的面认?”
  朱氏脸色一僵,随即把腰叉得更高:“你放屁!自家人替自家人作证,这也叫证据?
  你阿姐二话不说提刀上门,喊着要杀自己的亲阿爷亲阿奶,这是当孙女该干的事?孝道大过天,她不知道吗?”
  钱氏跟着点头:
  “大嫂说得对。乡亲们,你们来评评理,这世上哪有孙女拿刀抢爷奶的道理?这可是大不孝!”
  院里一片沉默。村民们看看这边,看看那边,谁也拿不准主意。
  林溪在心里叹了口气。也不能怪他们,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能有多少弯弯绕绕的心思?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老村长的呵斥:
  “让开!都给我让开!”
  老村长拄着拐杖挤进院子,一眼看见林老汉脖子上的血,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颤颤巍巍地抬手指着林溪:
  “溪丫头,你这是做什么?赶紧把你阿爷放了!都流血了,再不放要出人命的!”
  “村长爷爷。”林溪的语气平静下来,却不带一丝退让,
  “他们趁我爹刚死,赶在所有人前头把我家的粮食全抢走了。
  我那两个最小的弟弟饿了一整天,哭声都快没了。我不找他们,我上哪儿弄吃的去?”
  老村长猛地转过头,盯着林老汉:
  “林家老三,溪丫头说的是不是真的?你们当真抢了她家的粮?”
  林老汉一见村长来了,胆子又肥了几分,捂着脖子大声喊冤:
  “村长,我冤枉啊!我们家压根没拿过她一粒米!
  我们家的白米白面都是自己掏钱买的,凭什么赖到我们头上?
  村长,这次你可不能偏袒这死丫头,我要报官,把她抓起来!”
  林溪攥着刀柄的手指紧了紧。
  报官?她巴不得报官。可家里那两个奶娃等不起。
  方才出门的时候,哭声就已经弱得快听不到了。今晚再弄不到吃的,她两个弟弟真会活活饿死。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而笃定。
  “阿爷说没拿是吧?”
  林老汉脖子一梗:“本来就没……”
  “好啊,见官就见官。”
  林溪冷笑一声,目光从林老汉脸上缓缓扫过,一字一句道,
  “不过阿爷,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我们家装粮的袋子,都是我阿娘一针一线亲手缝的。
  那上头绣着莲花,阿爷,你敢不敢让村长进屋搜一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