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海潮声渐沉。
  杨过趴在硬木板床上,背上的伤肿起了一道道紫红的檩子,火烧火燎地疼。
  他白日里抄了十遍《孝经》,连晚饭都没赶上吃,此刻又饿又痛,正自咬牙暗骂,忽听竹门“吱呀”一声轻响。
  一抹柔和的烛光漏了进来。昏黄的光晕里,黄蓉一手端着烛台,另一手提着个朱红漆的食盒,缓步迈进屋中。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软绸单衫,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少了几分白日里的凌厉,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清雅温婉。
  杨过见是她,浑身肌肉一紧,立刻绷直了身子,别过脸去不看她。
  黄蓉将烛台和食盒搁在桌上,从袖中摸出一个白玉小瓷瓶,走到床边。
  “白天打得狠了,还疼么?”她的声音极轻,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全无白日里那雷霆般的威严,“先上药,再起来用饭。”
  杨过哼了一声,硬邦邦地顶了回去:“郭伯母的戒尺,自然是重的。不过我命贱,还死不了。”
  黄蓉听出他话里的怨气,也不恼。她深知这少年属顺毛驴的,吃软不吃硬,若一味打压,只会把他逼得真干出鱼死网破的浑事。
  她在床沿坐下,距离杨过不过咫尺。一股混着海风的冷香,幽幽地钻进杨过的鼻腔。
  “你这脾气,真是和你爹一模一样。”黄蓉拔开瓷瓶的塞子,一股清凉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把衣服撩起来,我替你敷点九花玉露膏,明日便能消肿了。”
  杨过本想硬气地拒绝,可闻着她身上的幽香,心里莫名一软。他顿了片刻,依言将粗布衫子往上卷了卷,露出布满红痕的脊背。
  黄蓉将晶莹如玉的药膏挑出一点,抹在指尖,轻轻按上那最重的一道尺痕。
  那药膏触体冰凉,黄蓉的指腹却温润柔软。一冷一热交织,杨过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身子微微一颤。
  “忍着些。”黄蓉的声音就在他耳畔。她微微俯下身,顺着尺痕的走向,一点点将药膏揉散。
  两人贴得极近。黄蓉衣袖间的布料,时不时扫过杨过的后颈。那若有若无的冷香,随着她的呼吸,一阵阵扑在少年的背上。
  杨过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白日里受了委屈,此刻这突如其来的温柔触碰,就像是在干柴上添了几点火星。
  那纤细微凉的手指,顺着他的脊背游走,所过之处,肌肤上的火辣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直窜小腹的热流。
  他觉得口干舌燥,心跳撞得极重。
  那股热流汇聚在下腹,越胀越满。粗布裤子被那股不受控制的力量硬生生撑起了一个骇人的弧度,紧紧绷在布料下,涨得隐隐作痛。
  杨过只觉得那处像是有把火在烧,又涨又硬,难受极了。
  他自小在市井厮混,虽听过些荤话,却全然不懂男女之事的生理反应。
  他只当是自己身体出了什么怪病。
  “郭伯母……”杨过扭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迷茫和天真,直愣愣地看向黄蓉,“我这里……怎地突然胀得这般难受?可是……可是中了什么暗算?”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摸了摸那处硬挺,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黄蓉。
  黄蓉顺着他的视线扫去,目光触及那高高撑起的轮廓,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换作寻常妇人,遇此情状定要惊慌失措。
  黄蓉却连眼睫也未多闪半下。
  她涂着淡色蔻丹的指甲在杨过背上微不可察地停了半息,面上仍如一汪古井,连一丝波澜也未惊起。
  “胡说什么。”黄蓉的声音依旧平缓温和,“你未曾习过上乘内功,不知这『九花玉露膏』药性极烈。这药里配有大叶蛇床子和赤焰果,最能激发经脉中的阳火。你年轻气盛,药力一入体内,气血受激下涌,自然会觉得下盘肿胀。”
  杨过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只觉这番话说得煞有介事。
  “那……那要紧么?”他有些后怕地问。
  黄蓉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自然不要紧。闭上眼睛,宁心静气。我以全真派的『清心诀』导你气血归元,这股虚火散了便好。”
  杨过不疑有他,老老实实地闭上眼睛。
  黄蓉并起食中二指,接连在杨过背部的“灵台”、“至阳”、“命门”三处大穴上点下。指尖吐出一丝极寒的真气。
  那股冰凉的真气钻入体内,杨过只觉浑身一凛,下腹那股狂躁的热流如同被冷水兜头浇下,不消片刻,那骇人的硬挺便慢慢软了下去。
  “觉得如何?”黄蓉收回手,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去指尖残余的药膏。
  “不胀了。多谢郭伯母。”杨过松了口气,睁开眼,看向黄蓉的目光里,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钦佩。
  黄蓉点点头,起身走到桌旁,将那朱红漆的食盒揭开。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顿时飘散出来。
  “起来吃饭罢。”黄蓉将两碟精致的小菜和一碗冒着热气的白梗米饭摆在桌上。
  杨过腹中早就饥肠辘辘,哪里还熬得住。
  当下也顾不得什么骨气脸面,扯过一旁的衣摆胡乱遮住小腹,翻身下床跨到桌前,抓起竹筷便狼吞虎咽起来。
  黄蓉坐在对面,看着他扒饭的模样,眼神静如平湖。
  杨过连扒了半碗饭,饥火稍退,脑子便又活泛起来。
  “郭伯母。”杨过小心的开了口,却透着股执拗,“郭伯伯说要教我武功,可自打上了岛,你们便只让我读那些鸟书。大武小武他们却天天练剑打拳。”
  黄蓉正拨弄着腕上的翡翠珠串,闻言连眼皮都未抬半下。
  “郭伯母心里是不是在防着我?”杨过紧追不舍,那双酷似其父的桃花眼里闪着灼灼的光,“是不是因为我爹?”
  这话问得极重,若在往日,黄蓉少不得要呵斥几句。
  但今日黄蓉是怀着“怀柔”的心思来的,她只是将左手轻轻搭在石桌边缘,右手执起案上的青瓷汤匙,舀了一勺冬瓜排骨汤,稳稳地添进杨过面前的空碗里。
  “你爹和你郭伯伯,当年是八拜之交的异姓兄弟。”黄蓉放下汤匙,娓娓道来,“他为人极为聪明,资质远胜你郭伯伯十倍。只可惜,他生在王府,自幼少了良师教导,满脑子尽是些争权夺利的俗念,最终误入歧途,落了个凄凉下场。”
  杨过听她提及父亲,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靖哥哥性子憨直,教徒弟只懂得一味死练。大武小武资质平平,芙儿又娇纵,他们跟着靖哥哥练些外家功夫,倒也罢了。”黄蓉看着杨过,目光渐渐变得深邃,“你这孩子,心眼太多,性子又极偏激。若是未经圣贤书洗练心智,便贸然学那等杀人的手段,日后一旦行差踏错,岂不是要步你爹的后尘?”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杨过虽然机智聪敏,但毕竟年幼。
  此刻在这位女诸葛面前,觉得这些话句句在理,找不出半点破绽。
  他满腹的怨气与疑心,就像是重拳打在了空处,全然使不上力。
  “所以,郭伯母不教我武功,是怕我变坏?”杨过声音低了下去。
  “我若真防着你,何必亲自盯着你读书。”黄蓉将桌上的残羹冷炙往食盒里收,“你既然这般急着学武,也罢。明日起,我亲自教你。”
  杨过猛地抬起头,满脸难以置信。
  “当真?”
  “郭伯母何曾骗过你。”黄蓉提上食盒,转身向外走去。
  “多谢郭伯母!”杨过对着她的背影大声喊道,声音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欢喜。
  黄蓉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竹门轻轻掩上。
  杨过独自站在桌前,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排骨汤,只觉得先前挨的打也值了,连背上的伤都不那么疼了。
  竹门外,黄蓉提着食盒,踩着青砖小径往翠竹林深处走去。
  夜风拂过,她眼底的温和便如被风吹散了一般,只剩下见不到底的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