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沈鹤辞疯了。
  他一直守在狐狸笼子前,对着那只断了脊骨的畜生说话。
  可符纸的效力早就过了,他再也听不到苏棠月的声音。
  狐狸在笼子里声嘶力竭的叫,他只能听到刺耳的兽吼。
  他不甘心,发了疯的跑遍京城的道观寺庙,逢人就说他的表妹被妖狐夺了身体,变成了畜生。
  没有人信他。
  道士们收了他的银子,做做法事念念经,走个过场就打发了。
  和尚们双手合十,劝他放下执念。
  大夫们给他开了安神汤,背地里跟管家说,这位沈老爷怕是癔症犯了。
  三天之内,沈鹤辞疯了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
  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笑话他。
  “听说了吗?沈鹤辞抱着一只瘸腿狐狸满城跑,说那是苏棠月。”
  “活该!当初宠他青梅灭妻,把正房打的半死,老天爷开了眼。”
  侯夫人气得又晕了一回。
  醒来之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把狐狸扔了。
  “都是这只畜生害的!把它扔到城外喂野狗!”
  几个家丁刚把笼子抬起来,沈鹤辞就冲过来,抱着笼子死不撒手。
  “谁都不许动棠月!谁动我跟谁拼命!”
  侯夫人又气又急,指着他破口大骂。
  “你为了一只畜生连亲娘都不要了!你爹知道吗?沈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沈鹤辞充耳不闻,抱着笼子缩回了角落。
  侯夫人无计可施,只能来找我。
  “宋音,你是他正妻,你管管他!”
  我微微一笑。
  “母亲,儿媳管不了他。他要养狐狸就养着吧,左右不过多一张嘴吃饭。”
  “倒是有件事,想跟母亲商量。”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写好的和离书,推到她面前。
  侯夫人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你要和离?!”
  “爵位没了,银钱没了,夫君也疯了。儿媳嫁进侯府三年,赔了万金嫁妆,挨了无数打骂。如今也算仁至义尽了。”
  “不行!绝对不行!”
  “我剩下的嫁妆我要全部带走。”
  侯夫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没了爵位,沈家如今就是个空壳子。
  府里的吃穿用度,全靠我的嫁妆撑着。
  我要是走了,这个家就彻底塌了。
  “你狮子大开口!”
  侯夫人拍着桌子。
  “嫁妆是你的,可这府里的产业。”
  “母亲。”我打断她,声音不大,却让她整个人一僵。
  “这府里的产业,有一半是我用嫁妆置办的。地契、房契、铺子的契书,全在我手里。”
  “您要是不同意和离,我就去衙门递状纸。顺便把沈鹤辞纵妾伤妻、假造灵狐福报骗取圣恩的事,一并告上去。”
  侯夫人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良久,她颤抖着拿起笔,在和离书上签了字。
  和离书签好后的第二天,我带着嫁妆离开了沈府。
  三个月后。
  京城最繁华的东市街上,新开了一家绸缎庄。
  掌柜的是个年轻女子,眉目清秀,做事利落。
  铺子生意好得出奇,城里的官太太、千金小姐都爱往这儿跑。
  我正在柜台后面盘账,门帘一掀,一股淡淡的冷香飘了进来。
  一个戴着帷帽的女人走进铺子,身后跟着两个宫装宫女。
  “掌柜的,听说你这里新进了一批蜀锦?”
  我抬起头。
  帷帽下露出半张精致的面孔。
  我起身行了个礼。
  “姑娘请随我来后堂挑选。”
  后堂里,她摘下帷帽,冲我咧嘴一笑。
  “好久不见。”
  “怎么出宫了?”
  “皇上恩准我每月出宫一日。”她随手拿起一匹蜀锦比了比,“他对我好得很,天天变着法儿的哄我。”
  “那就好。”
  她放下蜀锦,正色看着我。
  “有件事要告诉你。沈鹤辞上个月被人发现偷了邻居家的鸡去喂狐狸,被送到官府挨了二十板子。”
  “侯夫人卖了最后一处宅子搬去城外乡下,再也没回来过。”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没说什么。
  她又补了一句。
  “那只狐狸还活着。瘫在笼子里,吃不下东西,死又死不了。”
  “大约还能活个三五年。”
  “三五年?”
  “嗯。那副皮囊是我用过的,沾了灵气,比普通狐狸命硬。三五年里,她清醒着,听得见看得见,但谁也听不懂她说话。”
  她歪着头看我。
  “你不觉得残忍吗?”
  我想了想。
  “她当初要活剥你的皮做大氅的时候,也没觉得残忍。”
  她笑了。
  门帘落下,冷香散尽。
  铺子门口人来人往,春日正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