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通报,是直接挂在卫健委官网首页的。
“关于市一院原心胸外科主任、医协副会长沈文庭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的调查处理结果。”
文件很长,每一条都触目惊心。
“经查,沈文庭利用职务之便,收受巨额贿赂;学术造假,长期剽窃他人研究成果;滥用职权,违规为亲属谋取升学、就业特权。”
“更严重的是,二十五年前,其在妻子苏兰突发重疾急需手术时,故意隐瞒行踪,带走关键手术器械,导致患者错过最佳抢救时机死亡,事后伪造医疗排班记录掩盖真相。”
“其行为已严重违反医德医风,涉嫌故意杀人罪及职务犯罪。”
“决定:撤销沈文庭一切荣誉头衔,吊销医师执业证书,开除党籍、公职,移交司法机关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紧接着是第二条。
“其女沈晴,保研资格系违规操作,予以取消;其发表的三篇论文确系抄袭和数据造假,责令相关期刊撤稿;终身禁止进入医疗卫生系统工作。”
“其妻林婉仪,涉嫌行贿及参与篡改医疗记录,一并移交司法机关。”
“市一院副院长赵某等七名院级领导,因严重失职、包庇纵容,予以撤职问责。”
字字句句,重若千钧。
沈家,这个在医疗界盘踞了数十年的庞然大物,轰然倒塌。
通报发出的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看守所。
是以案件证人的身份,去配合最后一次笔录核对。
隔着冰冷的铁栅栏和玻璃,我再次见到了沈文庭。
短短半个月,他像是老了二十岁。
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老年斑,穿着囚服,整个人委顿在椅子上,再也找不到半点昔日“泰斗”的影子。
他抬头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怨毒,有恐惧,也有一丝极其隐蔽的后悔。
“你满意了?”
他拿起对讲电话,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我一辈子的心血,沈家几代人的名声,全毁在你手里了。”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
“你的心血,是用我妈的命垫起来的。你的名声,是偷来的。”
“我只是把原本属于别人的东西,拿回来而已。”
沈文庭的手指痉挛了一下,抓紧了电话线。
“然然不管怎么说,我给了你生命。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现在把我送进监狱,你觉得外人会怎么看你?他们会觉得你是个六亲不认的怪物!”
他还在试图用道德绑架我。
“外人怎么看,我不在乎。”
我靠近玻璃,看着他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我只知道,苏兰在地下等了你二十五年。她是个温柔的人,但她的刀法比我好。”
“沈文庭,在里面好好活,活得久一点。因为你每天闭上眼睛,都会看到那台没有做完的手术。”
我挂断了电话,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出了会见室。
身后的隔音玻璃里,沈文庭像是突然崩溃了,整个人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起来。
但那已经与我无关了。
走出看守所,外面的空气很清新。
我的手机响了。
是国家医科院的李院士打来的。
“苏然啊,事情都处理完了吗?”
“处理完了,老师。”
“好。你申请的那个心脏瓣膜独立课题组,院里已经批下来了。实验室给你留了最好的,你的那些学生,一个不少,都转过来了。”
李院士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明天来报到吧。医学界需要干干净净的手术刀,不能让那些乌烟瘴气的东西,毁了我们的根基。”
我握着手机,看着天边的云彩。
“谢谢老师。我明天准时到。”
第二天。
我回了一趟市一院,去办理最后的交接手续。
走到科研楼的时候,我遇到了张远。
他没有转去王主任那边。
这半个月里,他和其他几个学生一直顶着压力,宁可延毕,也没有签那份转导师的同意书。
看到我,张远的眼睛又红了,但他这次笑得很灿烂。
“苏老师,李院士那边通知我们了。我们明天就能去新实验室报到了!”
我看着这个虽然贫穷但脊梁骨挺得笔直的年轻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把资料整理好,明天准时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