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挂掉电话,我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雨幕里那道黑色的身影蜷在台阶边,像一堆被水泡透的旧衣服。
我不会死,情蛊对我的反噬,只会有一点点。
我以为看着陆尽惟这样后悔,我起码会高兴一点的。
可是没有,我心口居然也有一种说不出来发闷的感觉,回到房间,却看到了桌子上的蛋糕和一旁成山的礼物。
程屿温柔地看着我,
“惜惜,恭喜新生。”
我笑了一下,忽然感觉眼睛酸酸的,鼻子也酸酸的。
我用力点了点头,却依然阻止不了眼泪往下落。
妈妈,我终于让那群畜生绳之以法了。
第二天,我们一群人去看了妈妈。
程锐站在墓碑前,手里攥着那枚戒指,指腹反复摩挲着内侧刻的那圈细纹。碑上照片里的女人眉眼弯着,笑容停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再没老过。他蹲下去,把戒指轻轻搁在碑座前,手指按着冰冷的石面,指节收了又收,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才哑着嗓子说出两个字:“来了。”
那两个字轻得像叹气,尾音碎在风里。他没回头,肩上那件深灰大衣被风吹得簌簌响,鬓角的白发在日光底下亮得刺眼。
我和程屿退到台阶下面,把那一小片空间留给他。风从山脚卷上来,吹得墓前那束白菊的花瓣轻轻颤动。
程屿看了那边一会儿,转回身来,把围巾从自己脖子上解了搭在我肩上。“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把围巾拢了拢,指尖碰到他残留的体温。“我想办一个组织,专门找人。”我说,“找走丢的、被拐的妇女儿童。像我妈妈那样,等太久了,不该再等了。”
程屿安静了两秒,点了下头。“很好的组织。资金我来出,前期架构我让助理帮你搭,你只管牵头就好。”
“不用投太多——”
“我说了算。”他打断我,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你只管做你觉得对的事。”
我没再推辞。风大起来,把他的衬衫领口
吹得翻了一下,他伸手按住。安静了几秒,我忽然开口:“哥哥,谢谢。”
他愣了一下。那两个字落进空气里像石子沉水,他嘴角动了一下,带出一点苦涩的弧度,很淡。
“惜惜,”他说,“你知道我一点都不想当你的哥哥。”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过了几秒才接着往下说。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俞家门口。那天下着小雨,我跟着父亲去俞家谈事,车停在外面,我隔着车窗往外看了一眼,看见门口台阶下面蹲着一个小孩,浑身脏兮兮的,脸上都是泥,就一双眼睛亮得不像话。”他笑了一下,很轻,“就那么一秒,车就开过去了,脸都没看清。”
“后来听说俞家认了个养孙女,又听说你嫁了人。我在财经新闻上见过陆尽惟的照片,旁边站着你,隔着屏幕看不清表情。我当时想,那就好。”
他停了一下,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缕。程屿没去拨,声音低下去:“再后来就是在警局。你从里面出来,穿着那件白外套,袖口卷着,露出一截腕骨,瘦得快折了。但你还是站得直的。”
他抬起眼看我,目光落在我脸上,不躲不闪。“惜惜,你像一棵小白杨,风里雨里长起来的,站得永远直。我是从那时候开始——”他顿住,把那半句话咽回去,换了个方向,“你不用回应我。你只管往前走,我就在你后面。”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风吹过来,我把围巾往上提了提,偏过头去看远处山脊线。“我该忙组织的事了。”
他点了下头。“嗯,我让助理把工商和账户先跑起来。”
我转身往台阶下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些,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走得急了也没回头。
身后那道目光跟着我的背影,一直送到台阶尽头才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