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逼近时,我还陷在半昏半醒里。
雨水打在车顶,混着男人急促的喘息声。
“贵人明鉴!”
吴老三扑到马车前,跪得极快,额头磕进泥里。
“这丫头是小人买来的逃奴,半夜偷跑,惊扰了贵驾,小人该死!”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湿了边角的纸,双手举过头顶。
“卖身契在此,白纸黑字,绝不敢欺瞒!”
护卫接过,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纸上果然有我的名字。
沈知宁。
只是后头按着鲜红手印,写着“自愿发卖”。
我心口猛地发紧。
我从未按过这样的手印。
顾长渊没有接那张纸,只垂眼看着跪在泥里的两人。
“她方才说,她是镇南王府外孙女。”
吴老三立刻抬头,脸上堆出惶恐的笑。
“贵人有所不知,逃奴最会攀咬。她自幼在小人手里养着,惯会装可怜。”
旁边一个护卫低声道:
“将军,夜深雨重,您还要回京复命。若只是逃奴,不如交给地方衙门,免得耽搁行程。”
吴老三眼睛一亮,连忙磕头。
“是是是!小人这就把她带走,绝不再污了将军的眼。”
他说完便起身,伸手要来抱我。
一只刀鞘横在他面前。
顾长渊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谁准你碰她?”
吴老三僵住。
顾长渊掀袍下车,靴底踩进泥水里,目光落在那张卖身契上。
“她若真是你的逃奴,为何要趁夜骑马追捕?”
“为何不报官?”
“为何一个孩子浑身是伤,脚上连鞋都没有?”
吴老三脸色一白,又很快挤出哭腔。
“小人也是穷苦营生,买她花了足足三十两银子。若人丢了,小人一家老小都没活路啊!”
另一个汉子也跟着跪下。
“贵人可怜可怜小的们吧。”
顾长渊不为所动。
“卖身契留下,人也留下。”
吴老三的哭声顿住。
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意。
“将军,小人知道您官大,可这人是按规矩买来的。”
“何况交割此事的,是京城沈家的管事。”
“京兆府的人,怕也不好无凭无据地扣下吧?”
雨声忽然显得更冷。
护卫们脸色都变了。
吴老三见状,胆气又壮了些。
“将军若执意拦着,小人回去也只能如实禀报。到时京兆府问起来,小人可担待不起。”
我躺在披风里,指尖一点点攥紧。
京兆尹。
正是我父亲。
他们敢这样有恃无恐,是早把退路都铺好了。
我费力睁开眼。
火把光影摇晃,刺得我眼眶发疼。
“将军……”
声音很轻,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顾长渊立刻俯身。
“醒了?”
我抬不起手,只能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腕上的平安扣往外推。
血泥糊住了玉面,可那上头刻着的小字还在……“宁。”
那是母亲亲手替我系上的。
“请将军……求证。”
我哑声说:
“镇南王府有这枚玉扣的底档。”
“我外祖母也认得。”
“还有我左肩后,有一粒朱砂痣。”
“他们不敢让人验,是因为他们知道,我不是逃奴。”
吴老三脸色骤变。
他猛地扑上来,想抢那枚玉扣。
刀光一闪。
护卫将他死死按进泥里。
顾长渊接过平安扣,擦去血泥。
看清刻痕的一瞬,他眼神沉了下去。
“传令。”
他握紧玉扣,声音压着怒火。
“即刻派人火速入京,核验镇南王府失女一事。”
“这两个人,押下去。”
“谁敢通风报信,按军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