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外祖母抱回王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王府里灯火通明,所有人都站在廊下等我。
丫鬟们红着眼,嬷嬷们捂着嘴哭,厨房早早温着我从前爱吃的莲子羹、蟹粉酥、桂花糖藕。
可我看着那些热气腾腾的饭菜,只觉得冷。
很冷。
冷得骨头都在发抖。
外祖母将我抱进从前给我备好的小院。
床榻铺着柔软的锦被,帐子是新换的月白色,枕边还放着一只母亲生前亲手给我缝的小兔布偶。
外祖母轻声说:
“宁宁,回家了。”
“这里没有坏人了。”
我站在床边,一动不动。
她以为我困了,俯身想替我脱鞋。
可她的手刚碰到我脚踝,我便猛地往后一缩,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不睡床。”
我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我不睡床。”
醉月楼里,床不是用来睡觉的。
鸨母说,女孩子长大后,总要学会躺在床上讨人喜欢。
上一世,我从八岁被关进去起,就再也不敢喜欢柔软的被褥。
外祖母怔住。
她眼圈一下红了,却没有强行抱我起来。
她只是慢慢在我面前蹲下,温声道:
“好,不睡床。”
“宁宁想在哪儿睡,就在哪儿睡。”
我抱着膝盖,缩到墙角。
那里有一小片阴影,背后是墙,前面能看清门。
我只有这样才觉得安全。
外祖母让人撤了床前的灯,只留一盏昏黄小灯。
她没有上床,也没有离开。
她让丫鬟取来软垫,自己坐在地上,靠在我不远处。
“外祖母陪你。”
我看着她花白的鬓角,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我想说不用。
可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点很轻的哭声。
她也不问我为什么哭。
只是坐在那里,一遍遍轻轻哼母亲从前哄我睡觉的小调。
夜深时,丫鬟端药进来。
那药盛在白瓷碗里,闻着有一点甜味。
“老王妃,大夫说小郡主受了惊,喝了这安神药,夜里能睡得稳些。”
我盯着那碗药,脑子里轰的一声。
沈淮那晚也是这样端着甜汤。
他摸着我的头说:
“阿宁乖,喝了就不怕了。”
我醒来时,已经在吴老三的马车上。
“不喝!”
我尖叫一声,挥手打翻药碗。
瓷碗碎在地上,褐色药汁溅了一地。
我缩在角落,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
“我不喝甜汤。”
“我不喝。”
“别卖我……”
屋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丫鬟吓得跪下。
外祖母却没有责怪任何人。
她只是伸手拦住想收拾碎片的嬷嬷,自己慢慢把药碗残片拨远,又坐回原处。
“好,不喝。”
“宁宁不想喝,咱们就不喝。”
她看着我,眼泪无声落下来,却还是笑着说:
“药放远些。”
“以后凡是入口的东西,都先让宁宁自己看。”
那一夜,外祖母坐在地上陪了我整整一夜。
天快亮时,我终于靠着墙角迷迷糊糊睡着。
可不过片刻,我又惊醒。
我梦见自己被拖进醉月楼的暗室,门一关,所有光都没了。
我睁开眼,看见外祖母还在。
她一夜没睡,手里攥着我的小兔布偶,见我醒来,立刻轻声问:
“宁宁怕不怕?”
我眼泪又落了下来。
我不敢点头。
因为在醉月楼,怕也是错。
怕就会被打。
早膳摆上来时,满桌都是精细吃食。
外祖父坐在我对面,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宁宁尝尝这个水晶虾饺,从前你最爱吃。”
我看着那晶莹剔透的虾饺,却不敢伸筷。
最后只捧起一碗白粥,小口小口地喝。
白粥没有味道。
可它安全。
上一世我在醉月楼,只有病得快死的时候,才会有人给一碗稀粥。
我喝完半碗,又拿起一个馒头。
所有人都以为我要吃。
可我只是趁他们不注意,把馒头偷偷塞进袖子里。
袖口鼓起来一块。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等着有人骂我没规矩。
可外祖父看见了。
他眼睛一下红了。
他猛地低下头,像怕我看见他落泪。
屋里安静得厉害。
我攥紧袖口,小声说:
“我、我只是想留着。”
“我以后会吃的。”
“我不浪费。”
外祖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好一会儿。
再回头时,他声音哑得厉害。
“好。”
“宁宁想存就存。”
他看向厨房管事。
“从今日起,每日给小郡主备一只干净食盒。”
“点心、馒头、肉干,都放些。”
“她想拿多少就拿多少。”
厨房管事红着眼应下。
外祖父又补了一句:
“谁也不许问。”
我怔怔看着他。
上一世,没有人允许我藏东西。
藏一口吃的,会被打。
藏一枚铜钱,会被罚跪。
藏一点希望,会被笑话。
可现在,外祖父告诉我,想存就存。
我低下头,眼泪砸进粥碗里。
当天午后,顾长渊来了。
他没有穿甲,只穿一身深色常服,身上的冷意也收敛许多。
他没有靠我太近,只在屏风外向外祖父回话。
“醉月楼暗账已封。”
“但沈淮那边,比我们想得干净。”
“赵管事死了,青砚也失踪,能直接指向他的线索不多。”
外祖父冷声道:
“他做这些,绝不是一日两日。”
外祖母沉默许久,忽然让嬷嬷去取一只旧匣。
匣子打开,里面是母亲沈明仪当年的病案。
纸页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
外祖母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药方,声音发颤。
“明仪当年病得突然。”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一日比一日虚。”
“府医说是产后亏损,又染了寒症,药一碗碗喝下去,却怎么也不见好。”
她说着,眼泪落在纸上。
我原本坐在角落里抱着食盒。
可当那几张药方被翻开时,一股淡淡的药味从旧纸里散出来。
苦里带甜,甜里藏腥。
我浑身一僵。
这个味道,我闻过。
不是在这一世。
是在上一世的醉月楼。
那年沈淮喝醉了,被同僚簇拥着来楼里寻欢。
他没有认出我。
或者说,他认出了,却装作不认。
他醉得厉害,靠在美人榻上笑。
“沈明仪那女人,仗着镇南王府,总以为我不敢动她。”
“病死得正好。”
“省得碍事。”
当时我端着酒壶站在屏风后,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那时我只以为他薄情。
可现在闻见这股药味,我忽然明白。
母亲的死,或许根本不是病。
我抬起头,声音发紧。
“这药……不对。”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我。
外祖母立刻来到我身边。
“宁宁?”
我抓着她的袖子,指尖发冷。
“娘喝的药里,有一味味道很怪。”
“甜的。”
“可是闻久了,会想吐。”
外祖母脸色瞬间白了。
顾长渊上前,拿起病案细看。
他不懂医,却极敏锐。
“当年给夫人诊治的府医是谁?”
老嬷嬷答道:
“姓周,原是沈府请来的府医。夫人去世后不久,就被沈淮送回乡养老了。”
顾长渊眸色一沉。
“我去查。”
这一查,查到傍晚才回。
顾长渊踏进正厅时,身上带着寒气。
“周府医回乡途中死了。”
外祖父猛地起身。
顾长渊继续道:
“卷宗上写的是山道遇匪,车夫、药童、周府医一家三口,无一生还。”
“但那条路当年并无匪患。”
“而且周府医死后,他在京中的旧宅被人买走,宅中医案尽数烧毁。”
外祖母身子晃了晃。
“沈淮……”
她几乎咬碎这个名字。
外祖父眼底杀意翻涌。
“他害了明仪,又来害宁宁。”
我抱紧怀里的食盒,忽然觉得那只小小的盒子沉得厉害。
原来上一世我失去的,不只是自己的一生。
还有母亲的真相。
就在这时,守在外间的老嬷嬷忽然跌跌撞撞跑进来。
她手里捧着一个褪色的香囊,脸色惨白。
“王爷,老王妃!”
“这是夫人当年临终前让奴婢收着的东西。”
“奴婢那时怕沈府搜查,缝在旧被夹层里,今日收拾小郡主旧物才想起来……”
外祖母颤着手接过。
香囊被拆开,里面藏着一小片染黑的绢布。
那不是墨。
是干透的血。
血字歪歪斜斜,像是写字的人临死前用尽最后一口气留下的。
上面只有八个字。
“沈淮有异,护住宁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