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
林苍渊瑟缩在角落里,用破被子蒙住头,声音抖得像寒风中的落叶。
他没有认出我。
或者说,他不敢认。
我跪在地上,膝盖压着那些发黄的汇款单。
心脏像是被人用钝刀子来回锯着,痛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我一点点往前挪,伸出手想要碰碰他。
“爸,是我。云章啊。”
他猛地掀开被子,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枯瘦如柴的手指在空中胡乱挥舞着,拼命赶我。
“快走。你不是云章。裴兰芝会打死他的,快走啊。”
“别打我的云章,你要钱我给,我捡破烂给。”
他一边喊,一边连滚带爬地去捡地上的钱和回执单,死死护在胸口。
眼泪再次模糊了我的视线。
原来这就是他发疯的原因。
不是要伤害我,是怕我受到伤害。
我猛地扑过去,不顾他的挣扎,死死抱住他单薄的身体。
骨头硌得我生疼。
“爸。裴兰芝不在,没人打我了。我长大了。”
我把脸埋在他散发着霉味的肩膀上,放声大哭。
“对不起,爸。我来晚了。”
也许是血缘的感应,也许是我的哭声唤醒了他深处的记忆。
他挣扎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僵硬的手指试探着,一点点抚上我的后背。
“云章?”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了一个梦。
“真的是我的云章?”
我抬起头,把脸凑到他面前。
“是我。”
他颤抖着伸出手,摸上我的脸颊,摸到我额头上的伤口时,手猛地一哆嗦。
“疼不疼啊,爸爸呼呼。”
他像哄三岁小孩一样,对着我的伤口轻轻吹气。
眼泪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这一晚,我们抱在漏雨的平房里,哭了很久。
等他情绪完全稳定下来,天已经快亮了。
我端着缺了一个口的搪瓷缸,喂他喝了点热水。
“爸,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裴兰芝说你”我顿了顿,咬牙说出那个词,“说你得了重病。”
林苍渊苦笑了一下,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悲凉。
“是尿毒症。”
他拉起袖子。
原本应该强健的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透析针眼,触目惊心。
“生你那年我就确诊了。这病要长期吃药,还要定期去医院透析,是个无底洞。”
“你妈嫌我费钱。刚好那时候,她认识了做建材生意的徐清晖。”
林苍渊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她想跟我离婚,又不想分一半家产给我治病。”
“为了逼我净身出户,那个畜生”
他突然激动起来,手指死死抠住床板。
“她把你吊在阳台外面。你在哭,她在笑。她说我要是不签字,她就松手。”
我的大脑轰的一声炸开了。
阳台。
我确实有恐高症,稍微站高一点就会手脚冰凉。
原来根源在这里。
“我只能签了。我什么都没要,只求她好好对你。”
林苍渊眼里的光渐渐暗了下去。
“可是她拿你威胁我。说如果我每个月不寄两千块钱的抚养费,她就不给你饭吃。”
“我不敢不寄啊。我身体不好,去正规工厂没人要,只能去黑厂做苦力,晚上再去捡破烂。”
“云章,爸爸没用,爸爸只能用这种方式保护你。”
他摸着我的头,满眼的愧疚。
我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流淌。
巨大的仇恨像一团烈火,在我的胸腔里疯狂燃烧。
十二年。
整整一百四十四个月。
裴兰芝和徐清晖用我爸的血肉,铺就了他们的荣华富贵。
还把我变成了他们手里的一把刀。
“爸。”
我睁开眼,眼神已经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
“我带你走,我们不欠他们了。”
我擦干眼泪,把那本带血的存折贴在心口。
“他们欠我们的,我要他们百倍千倍地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