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灵
北梁九州城的秋光辗转数月,自当初梦离与音书绝归京静养,种花裁鸢、闲居休整至今,时序早已悄然推移。
数月光阴匆匆而过,朝堂安稳,四海无大战事。
江南东吴旧地,虞晴与慕容雪各司其职,柔抚民心、严肃吏治,一步步消解东吴百年割据的隔阂,地方秩序日趋稳固,奏折次次递入王城,皆是民生安定、世族归服的好消息。
中原南桐地界,经数月教化整改,世族观望之势渐息,新旧政令平稳交替,再无动荡隐患。
至于北梁边境,更是难得迎来了数月宁静。
西陲小国久慑北梁兵威,不敢轻易滋扰,尽数收敛边患,固守己境;
塞外游牧部族入冬避寒,暂停南下劫掠;东海藩国隔海自守,闭门休养生息,无暇挑起纷争。
四方烽烟尽熄,干戈暂藏,偌大北梁万里疆土,终于得来了数月难得的太平光景。
朝堂之中亦是一派清宁。
诸般政务早已步入正轨,无需梦离与音书绝日夜操劳、费心筹谋。
二人此前一月的闲居休整,早已洗尽沙场风霜与朝堂倦意,心神舒展沉稳,只是边境无事、朝局安稳,宫中便少了诸多繁杂琐事,日日皆是闲散安然的光景。
这一日天朗气清,秋风和煦,不寒不燥。
音书绝晨起赴兵部,巡查禁军整编事务,需半日方能归宫。
宫苑之内寂静清闲,无政务缠身,无俗事叨扰,梦离闲来无事,便想着出宫一趟。
九州城南郊有一处僻静茶寮,主人姓吕,世人皆称绿伯。
绿伯半生游走江湖,见惯风雨浮沉,煮茶手艺冠绝京城,性子恬淡豁达,不攀权贵、不逐名利。
往日梦离与音书绝微服出巡,常到此处小坐饮茶,闲谈世事,清净自在。
今日无事,梦离便想着独自前去茶寮,偷得半日浮生清闲。
她一身素色寻常布裙,未着华贵宫装,亦未佩戴半分金玉配饰,长发简单束起,褪去了高位掌权者的凌厉气度,看着如同寻常世家闲散子弟。
为不惊扰百姓,她屏退随行仪仗,只带一名贴身近卫,缓步踏出皇宫朱雀门,沿着长街徐徐而行。
时值清秋正午,天光正好,长街之上人来人往,商贩林立,车马往来不绝,一派国泰民安、市井繁华的景象。
历经数月乱世征伐,北梁一统三地,如今边境安宁、民生复苏,九州城的市井烟火,早已恢复了鼎盛热闹的模样。
梦离步履从容,闲散前行,目光随意掠过沿街巷陌,正缓步往南郊方向而去,行至城南一处僻静窄巷口时,一阵杂乱的呵斥打骂声,突兀打破了街巷的安宁。
喧闹声刺耳粗鄙,夹杂着孩童微弱压抑的呜咽啼哭,传入耳畔。
梦离脚步微顿,抬眸循声望去。
只见巷口空地之上,围拢了十数个市井泼皮闲汉,个个衣着粗陋,面带凶悍,手里拿着木棍藤条,正围着一处墙角肆意殴打推搡。
围观百姓立在远处,皆是面露恻隐,却无人敢上前阻拦,只敢远远观望,低声叹息。
人群围堵的墙角处,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身形枯瘦单薄,孱弱得仿佛一阵秋风便能吹倒。
她满身尘土污垢,粗布衣衫破烂不堪,处处撕裂破损,沾满泥灰污渍,根本辨不出原本颜色。
一头乌发沾满尘土,凌乱打结,乱糟糟披散在肩头、脸面,遮住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黑白澄澈、却盛满惶恐怯懦的眼睛。
小姑娘死死蜷缩在墙角,双臂抱头,死死护住自己,任由周遭棍棒落在身上,疼得浑身颤抖,却不敢放声大哭,只压抑着细碎的呜咽,肩膀微微耸颤,模样可怜至极。
她的年纪堪堪与云枳年少时相仿,小小年纪,却满身狼狈,满目沧桑,全然没有孩童该有的鲜活烂漫。
梦离素来心善,见不得这般恃强凌弱、欺凌稚弱的场面,眉宇间瞬间敛去闲散温和,添了几分淡淡的冷意,抬步径直朝着人群走去。
随行近卫紧随其后,上前一步,沉声开口,声音带着凛然威压:
“住手!光天化日,闹市街巷,岂容尔等肆意行凶!”
一众泼皮正打得兴起,骤然听闻呵斥,皆是一愣,回头见来人气质清贵、气度不凡,周身自带肃穆气场,顿时心生怯意,手中动作齐齐顿住。
领头的泼皮头子面色不善,打量了梦离几眼,见她衣着朴素、并无仪仗,只当是寻常读书士子,壮着胆子呵斥道:
“哪来的书生?少多管闲事!这小乞儿偷了街边摊贩的馒头,不知廉耻,我们教训她几句,关你何事?”
周遭围观百姓见状,才纷纷低声道出原委。
原来这小姑娘自幼命苦,家在城郊村落,家境贫寒,父母生性凉薄自私,数月之前秋收过后,家中粮食紧缺,便狠心将尚且年幼的她遗弃在九州城内,自此杳无音讯,再不曾过问她的死活。
小小稚童,无依无靠,无家可归,只能流落街头,日日以乞讨为生,饿了便捡拾残羹冷炙,渴了便饮路边溪水,日夜漂泊,受尽冷眼欺凌。
今日饥饿难耐,实在撑不住,便偷偷拿了摊贩一个冷硬馒头,尚未走远,便被这群闲汉拦下,肆意打骂羞辱。
听闻缘由,梦离心头微沉,生出几分恻然。
乱世初平,四海方宁,依旧有底层稚童遭亲眷抛弃,流离失所,挣扎在市井泥泞之中,无人庇佑、无人疼惜,日日受尽风霜欺凌,实在可怜可叹。
她目光清冷,扫过一众面色凶悍的泼皮,语声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不过一个饥寒交迫的孩子,为一口果腹吃食,何至于遭你们这般围殴羞辱?
她已然孤苦无依,尔等身强力壮,欺凌弱小,实在卑劣不堪。”
话音落下,她微微抬手。
近卫心领神会,上前几步,厉声将一众泼皮驱散。
这群市井闲汉本就是欺软怕硬之辈,见梦离气度不凡、仆从肃穆,自知惹了不该惹的人,不敢多做纠缠,纷纷骂骂咧咧四散逃窜而去。
喧闹的巷口,终于恢复清净。
围观百姓见风波平息,也渐渐散去,只余下墙角瑟瑟发抖的小姑娘,与立在巷中的梦离二人。
梦离缓步走到小姑娘身前,微微俯身,放软了语气,声音温和轻柔,褪去了方才的清冷威严:
“别怕,已经无事了,没人再敢打你。”
小姑娘依旧浑身紧绷,浑身瑟瑟发抖,抬起满是泪痕、沾满尘土的小脸,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望着眼前的人,眼神惶恐又茫然,不知来人是善是恶。
梦离看着她枯瘦的模样,心中怜惜更甚,当即转身,让近卫去街边食铺买了温热的面食与糕点。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面食与软糯糕饼送到跟前。
饥寒交迫多日的小姑娘,鼻尖瞬间萦绕着温热香气,腹中饥饿绞痛难忍,却依旧不敢伸手,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眼神怯懦,不敢妄动。
“吃吧。”
梦离将吃食轻轻递到她手中,语气温柔安抚,
“不必拘谨,没人会为难你。”
许是温柔的语气抚平了她心底的惶恐,小姑娘迟疑片刻,终于颤抖着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接过吃食,低头小口小口吞咽起来。
多日不曾吃过热食,温热的面食入腹,稍稍抚平了她浑身的寒意与伤痛。
待她慢慢吃完,神色稍稍安定,不再那般怯懦惶恐。
梦离看着她满身狼狈的模样,略一思忖,此地风大嘈杂,并非久留之地,便决意暂且将她带走。
梦离居所西苑清雅安静,宫人仆从皆是稳妥之人。
她带着小姑娘折返宫中,径直寻到绿波娘子。
绿波心性善良、细致温柔,最擅照料旁人。
梦离叮嘱绿波娘子,取来干净温水、皂角香膏,备好一身合身的素色新衣,细细为这小姑娘梳洗打理、更换衣衫。
绿波娘子应声应下,温柔牵着小姑娘的手,带入偏殿净室之中。
整整近半个时辰,净室之中清水潺潺,梳洗打理不停。
洗去满身尘土污垢,褪去破烂不堪的旧衣,换下一身干净素雅的崭新布裙,再将打结凌乱的长发细细梳理整齐,松松挽起。
不过半时辰,原本满身泥泞、形如野丐、看不出容貌身形的小姑娘,彻底换了一番模样。
洗尽铅华尘土后,方能看清她原本的样貌。
小姑娘生得眉目清秀,眉眼澄澈干净,骨骼纤细,虽身形瘦小,却眉目端正,眼底无半分市井狡黠,唯有纯粹温顺。
先前满身狼狈污垢掩去了所有灵气,如今梳洗整洁、衣衫整齐,亭亭而立,总算有了十二三岁少女该有的清秀模样,不再似街边无人问津的卑微野童。
待梳洗完毕,绿伯娘子将人领至梦离身前。
小姑娘站得笔直,身姿端正,褪去了惶恐怯懦,眉眼温顺恭敬。
她知晓眼前这位贵人救了自己性命、赠自己吃食、为自己梳洗换衣,给了她流离数月从未有过的温暖安稳。
无以为报,唯有躬身致谢。
不等梦离开口,小姑娘径直上前,双膝稳稳跪地,认认真真对着梦离磕了三个响头,动作恭敬虔诚,字字清晰,带着满心真挚的感激:
“多谢恩人救命之恩,小女永世铭记!”
孩童嗓音软糯清澈,带着一丝历经苦难的沙哑,却无比诚恳。
梦离见她骤然跪拜磕头,连忙上前俯身,伸手轻轻将她扶起,语气温和:
“举手之劳,无需行此大礼。你的性命,从来无需向任何人抵债报恩。”
她看着眼前温顺乖巧的少女,心念微动,缓缓开口询问:
“你如今无家可归,无亲可依,往后可有什么去处?”
小姑娘闻言,眼底刚刚亮起的微光瞬间黯淡下去,轻轻摇头,眸底满是茫然无助。
被父母抛弃之后,她便是无根浮萍,四海漂泊,世间之大,竟无她一寸容身之地。
见她这般模样,梦离心下已然有了决断。
北梁如今四海渐安,盛世初启,宫中安稳清净,多一个孤女落脚并无妨碍。
这孩子性子温顺坚韧,历经苦难却心性纯粹,实属难得。
梦离看着她,语声平缓温和,给足她尊重:
“我瞧你无依无靠,若是愿意,往后便留在我身边,做我的贴身丫鬟,随在我身侧起居度日,不必再流落街头、受人欺凌,三餐温饱、衣衫周全,皆不会缺你。你可愿意?”
突如其来的安稳归宿,让小姑娘瞬间怔住,抬眸望着眼前温柔和善的贵人,眼底瞬间涌上水光,惊喜与暖意填满心房。
她从未想过,自己终日漂泊乞讨、受尽欺凌,竟能得此机缘,有一处安稳归宿。
少女当即再度躬身,语气恳切又欢喜,重重叩首应道:
“多谢贵人垂怜!丫头愿意!丫头万分愿意!”
这一声丫头出口,轻柔卑微,却听得梦离微微蹙眉。
她看着眼前乖巧温顺的少女,轻声问道:
“你为何自称丫头?这是你的名字?”
少女乖乖点头,眼底带着几分自卑怯懦,轻声回道:
“回贵人,小女自小无正经名讳,爹娘从未为我取名,家中邻里、街边路人,皆唤我丫头,久而久之,这便是我的名字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无姓无义,卑微如尘埃,是她数年漂泊唯一的称谓,亦是世间最轻薄无名的名号。
听闻此言,梦离心中悄然一叹,生出无尽唏嘘。
这般聪慧清秀的姑娘,生于俗世底层,遭至亲抛弃,流离市井泥泞,连一个正经的名姓都未曾拥有,半生飘零无名,实在令人心疼。
秋风穿窗而入,拂过殿内帘幔,轻柔微凉。
眼下时序深秋,霜风渐起,万物沉静,北梁山河安稳,清宁如冬。
梦离望着眼前眼底澄澈、历经风霜却依旧纯粹的少女,眸光温柔,缓缓开口,为她赐下新名:
丫头二字太过轻浅卑微,配不上你。从今往后,你便换个名字,不必再做无根无名的漂泊稚童。”
她语声轻柔,字字郑重:
“凛秋归宁,清风安渡,岁岁冬安,万物有灵。
往后,你便名唤
:冬灵。”
冬灵。
冬日有灵,寒生微光,浮沉落定,自此安稳。
昔日漂泊无依、无名无姓的街边小乞儿,自此褪去满身泥泞过往,斩断卑微流离的过往宿命,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有了安稳归处,有了往后可期的余生。
少女怔怔立在原地,细细默念两声新名,眼底水光闪烁,温热的暖意淌遍四肢百骸。
她重重躬身行礼,声音软糯坚定:
“婢子冬灵,谢主子赐名!从今往后,冬灵誓死追随主子,寸步不离!”
殿外秋风悠然,岁岁清宁,九州城的盛世秋光里,一场萍水相逢的善意,为浮沉乱世,续了一段温柔安稳的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