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朕之过
天晓破曙,东方泛白。
晨曦微露,穿透层层云海,洒落整座九州皇城。
禁宫长街清扫一新,琉璃瓦覆着浅浅晨光,庄严肃穆,冷气森然。
五更天至,文武百官着朝服、佩玉笏,依次入奉天殿,列立两班。
衣袂簌簌,步履规整,满殿鸦雀无声,唯有殿外长风穿廊而过,携着深秋凛冽寒意,衬得金銮大殿愈发威严沉肃。
连日来萦绕朝堂的最大议论,从未是边境防务、民生赋税,唯独一桩:帝后子嗣稀薄。
两载成婚,中宫空置无孕,成了朝野群臣紧盯不放的把柄。
昨夜诸多世家老臣彻夜未眠,各自于府中密议对策。
众人皆认定,帝王年少重情,耳根偏软,一味护着皇后,长此以往必误国本。
今日早朝,一众老臣早已打定主意,再度联名上疏,死谏进言,务必请主上广纳妃嫔、充盈六宫。
哪怕次次被拒,也要步步紧逼,以社稷大义施压,逼得主上不得不松口。
百官心中各怀盘算,神色各异,立在两班队列之中,暗自相视示意,只待朝会开启,便联手进谏。
不多时,内侍高声传唱帝驾临朝。
玄色帝袍覆身,金线绣山河龙纹,熠熠生辉。
音书绝身姿挺拔,步履沉稳,自后殿缓步而出,登临九五龙座。
他眉眼清冷深邃,面容淡漠无波,惯常敛尽所有私人情绪,唯剩帝王独有的肃穆威严,俯瞰阶下文武百官。
“众卿平身,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清冷沉缓的帝王声线落于空旷大殿,响彻每一处角落,压住满殿暗流,开启早朝议程。
起初诸臣依次启奏,上报各州民生、秋收税赋、边防守备诸事,有条不紊,循规蹈矩。
待寻常朝政尽数奏毕,殿内气氛骤然凝滞。
果不其然,几位德高望重的世家老臣率先出列,手持朝笏,躬身跪地,言辞恳切,字字端着社稷大义。
“臣有本启奏!”
“陛下,北梁新立两载,江山初定,社稷根基尚需稳固。”
“国本者,皇嗣也!如今中宫皇后入宫两载,始终无龙嗣降生,后宫空置,皇脉稀薄,乃江山之大憾!”
“臣等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广采良家贵女,充盈后宫,绵延皇家子嗣,安定朝野人心!万不可因一己情爱,误了万世基业!”
一人开口,剩余十余位联名大臣齐齐出列,跪地附议,声声恳切,层层施压。
“臣等恳请陛下纳妃!”
“恳请陛下为江山延脉!”
声声叠叠,回荡大殿,看似忠君为国,实则步步裹挟,以大义绑缚君心,执意要往后宫塞人,打破帝后相守的安稳格局。
殿中气氛瞬间沉至冰点。
殿下文武百官神色各异,年轻朝臣多沉默观望,老牌世族臣子态度坚决,跪地不起,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姿态。
两年来,这般场景,音书绝早已历无数次。
以往他皆是冷言回绝,以后宫安稳、无需充盈为由,一一驳回谏言,独守内庭清净。
可次次回绝,只换得群臣愈发步步紧逼,世族愈发蠢蠢欲动,流言愈发甚嚣尘上。
朝野所有非议、所有揣测、所有流言,尽数压在皇后梦离身上。
世人皆暗私揣测,是皇后身子孱弱、福薄无子,是她独占君恩、善妒固宠,致使皇家无后,耽误国本。
无数无形口舌,字字诛心,尽数委屈了深宫之中、素来温婉安稳的那人。
音书绝端坐龙座,眸光淡淡扫过阶下跪地的一众臣子,眼底无怒无厉,唯有一片沉静寒凉。
他静静俯视众人,殿中渐渐落针可闻。
良久,就在一众老臣以为他又要如常回绝之时,音书绝薄唇轻启,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笃定,响彻整座奉天大殿。
“众卿无需再谏。”
一句话,淡淡压下满殿喧嚣。
群臣皆是一怔,下意识抬头,等候他接下来的回绝之语。
可下一刻,音书绝便抛下一句震惊满朝文武、颠覆所有揣测的重磅之言。
“朕与皇后成婚两载,中宫无孕,非皇后之过,是朕之过。”
短短十字,如惊雷坠地,轰然炸响在金銮殿中。
满殿文武百官瞬间僵在原地,神色错愕,瞠目结舌,无人敢相信自己听闻之言。
只听上方帝王声线平稳淡然,无惧流言,无惧声名折损,坦荡从容,一一定论,彻底洗去梦离两载所有污名与揣测。
“皇后体质康健,心性安稳,无半分缺憾。”
“两年无嗣,缘由全然在朕,是朕身体寒滞,机缘浅薄,难以诞育,与皇后毫无干系。”
“过往两年,朝野流言纷纷,世人妄自揣测,皆错怪中宫。”
“今日朕于此金銮大殿,当众言明,以正视听,断尽世间蜚语。”
他端坐龙椅,坦荡揽下所有污名,不在乎帝王清誉,不在乎后世史书评价,不在乎朝野世人如何非议他,唯独一字一句,洗净梦离所有委屈。
随即,他眸光微沉,语气添上不容置喙的决绝,彻底封死群臣所有借口。
“往后,诸位卿家不必再以国本为由,劝朕纳妃,不必再寻良家贵女送入宫中。”
“朕身子缘由,朕自知晓,日后静心调养即可,无需旁人费心。”
“不必再送世家贵女、良家女子入宫。”
“入宫无宠,无君心、无名分、无子嗣,岁岁独居深宫,便是守活寡。”
“朕不愿误人终身,亦不需旁人替朕绵延子嗣。”
末了,他眸光温柔沉淀,带着满朝文武从未见过的笃定深情,字字郑重,落定终身心意:
“朕后宫空虚无妨,皇嗣暂缓无妨。”
“朕此生,有皇后一人相伴,足矣。”
一语落定,满殿死寂。
百官尽数僵立原地,神色震愕,久久回不过神。
谁也未曾想到,素来矜贵自持、最重帝王颜面与皇家清誉的陛下,竟会在文武百官面前,自承不育,自毁声名,只为替皇后洗尽两年冤屈、隔绝所有非议!
帝王一生,最重脸面、最重传承、最重史书定论。
可他为护一人,甘愿背负“帝王不育”的诟病,甘愿任由世人非议其身,甘愿堵死朝野所有纳妃说辞,舍弃所有世俗体面。
跪地的一众老臣面色青白交替,错愕过后,只剩满心无力。
他们手中握着的最大筹码、唯一大义:“皇后无子、国本空虚”,在今日这一刻,被音书绝亲手彻底击碎。
所有劝谏、所有施压、所有逼宫,瞬间师出无名。
若再强行塞女入宫,便是无视圣谕、刻意为难君上、逼迫帝王,是逆旨犯上,再无半分忠义可言。
世族苦心谋划两载的算计,一夜之间,彻底作废。
无人再敢出言半句,满殿臣子垂首敛眉,心底万般算计尽数落空,只剩颓然无力。
不多时,音书绝目光淡扫全场,声线冷肃再起:
“朝事已毕,退朝。”
言罢,不等众人反应,帝袍翻飞,身姿决然,转身离去,不留半分余地。
龙座空悬,大殿犹寂。
一众老臣缓缓起身,面面相觑,皆是满脸挫败与凝重。
原本蓄势待发的联名死谏,最终落得全盘溃败。
帝王自毁声名封死前路,他们再无由头插手后宫诸事,再无机会安插世家眼线。
众人无奈之下,只能暗自对视,眼底皆是不甘,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归府之后,再度密议,另寻新策,绝不就此作罢。
朝堂风波看似落幕,暗流却依旧汹涌蛰伏。
而此刻的紫宸殿内,早朝尚未散场,宫中人已听闻奉天殿传来的所有消息。
晨风吹入窗棂,卷起轻薄帘幔,拂过殿内静静伫立的素色身影。
梦离立在窗前,指尖轻抵窗沿,静静听着宫人传回的一字一句,听完那一番震惊朝野的话语,心间轰然震颤,久久无法平息。
她不是愚钝之人。
这两载流言缠身,朝野非议不断,她何尝不知其中利弊,何尝不曾预想过他的应对之法。
她曾暗自揣测,他或许会朝堂施压、强势压下谏言;或许会以时局不稳、暂缓纳妃为由拖延;或许会百般周旋、层层制衡,护住她的安稳。
她想过千万种他护她的方式,却唯独没有想过:
他会不惜自毁帝王清名,不惜背负千古诟病,不惜任由世人轻贱其身,当众将所有罪责揽于己身。
他本是天之君主,一身傲骨,一世矜贵,半生杀伐决断,向来站在云端之巅,受万民敬仰、百官臣服。
帝王声名,重于山河,贵过万金。
可今日,他为了护她周全,为了洗去她两年冤屈,为了堵死所有塞人入宫的借口,亲手将自己的颜面、清誉、世人评价,尽数抛于金銮殿前。
只为换她往后深宫无忧,再无非议,再无揣测,再无口舌伤人。
梦离静静伫立窗前,眼底温热微涩,良久,轻轻吐出一声悠长轻叹。
心底百感交集,酸涩、心疼、动容、愧疚,层层叠叠缠绕不休。
何必如此。
音书绝,你又何必如此。
你是九五至尊,是北梁帝王,手握万里河山,本可万般体面、万事周全,无需为任何人折损半分声名。
子嗣无缘,机缘未定,本是天道寻常,世人揣测,时日久了自会淡去。
纵使流言不息,以你的权柄,亦可尽数压下。
你明明有万千稳妥之法,却偏偏选了最伤自己、最苦自身的一条路。
以一世清誉为盾,替她挡尽世间刀枪口舌,护她一生安稳无虞。
风吹鬓发,光影错落,她望着奉天殿的方向,心头酸涩缱绻,万般情绪只凝作一句无声感慨。
他待她,从来都远超世间所有情爱相守。
深沉至此,隐忍至此,偏爱至此,义无反顾至此。
满朝算计风起落,他独以一身声名,换她一世清白安稳。
分割线…
作者:长安鲸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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