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佳氏4
清瑶攥着那张纸条在老槐树底下站了好一会儿,直到秋风把她指尖吹得发僵才回过神来。
她把纸条叠好塞进袖中,蹲下身把老槐树根边的土拢了拢,掩住石子砸出来的小坑,然后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回了屋,她把那张纸条和竹片、桂花糕油纸包并排摆在箱笼底层的衣裳底下,伸手按了按那叠东西,像在安抚什么不安分的小兽。
别喝甜茶。
四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滚了一整天,滚到傍晚她去大厨房领食盒的时候还在转。
晚饭春兰端上来,是一碟清炒藕片、一碟肉末烧豆腐、一碗蛋花汤,清瑶扒了两口饭,筷子停在半空想了想,忽然问春兰:"咱们府里的桂花糕是谁做的?"
春兰愣了一下:"桂花糕?那是小厨房的赵嬷嬷做的,她的手艺府里上下都说好。昨儿王爷赏的那碟子也是她做的吧?"
"赵嬷嬷。"
清瑶把名字记下了,又夹了一筷子藕片慢慢嚼着。如果是赵嬷嬷的手艺,那昨儿矮冬青底下的桂花糕和今早打着王爷名头送来的那碟就该是同一个人做的。
同一个人做的,一个放在暗处一个放在明处,送法不同,但东西是一模一样的。那"别喝甜茶"里的"甜茶"指的不是桂花糕?还是说桂花糕本身没问题,有问题的只是其中某一碟?
她越想越乱,干脆放下碗筷不吃了。春兰秋菊面面相觑,小声问她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清瑶摇摇头说"有些乏了"便让她们收了碗碟退下。
等两个丫头去了耳房,她关上门窗放下帐幔,把箱笼底层那包桂花糕翻了出来。
油纸包得好好的,是她头一夜在矮冬青底下捡回来的那包。清瑶解开油纸把四块桂花糕并排摆在桌上,就着烛光细细地看了一遍——糕面金黄,桂花碎粒均匀地嵌在里头,闻起来甜丝丝的,和今早那碟子一模一样。
她又凑近了嗅了嗅,忽然闻到一股极淡极淡的异味,藏在桂花香底下,像是某种药草煮过的水晾干之后残留的气息。那味道太轻了,若不是她作为草木精魂对植物的气味有天生的敏感,根本分辨不出来。
清瑶的心沉了沉。
她把桂花糕重新包好塞回箱笼里,吹了灯躺下,在黑暗中睁着眼想事情。若这糕里真的添了东西,那添的是什么?谁添的?
昨儿夜里塞在矮冬青底下的时候是冲她来的,还是冲捡到它的人来的?她想了一夜也没想出个头绪,直到天边泛了鱼肚白才迷迷糊糊合了眼。
斋方向出来,手里空着,看见清瑶便笑了一笑。
"佟佳格格,王爷今儿心情不错。"苏培盛走到她跟前压低声音说了这么一句,又笑了一笑,走了。
清瑶端着食盒站在原地,琢磨着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王爷心情不错——是说今儿早朝顺遂?还是说她昨儿喝了莲心茶让王爷觉得满意?若是后者,那王爷满意的是她"能吃苦",还是满意她"听话"?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因为一个王爷心情不错而感到高兴,可她确实发现自己在听见苏培盛那话的时候心里泛起了一丁点说不清的涟漪,像平静的池水里被人丢进一颗小石子。
她甩甩头,不让自己多想了。
当天晚上她又练了功,这回把门窗帐幔捂得严严实实,一丝气都没漏。收功后她仔细检查了一遍老槐树的根脉,确认没有新增的异样才去洗漱。
躺下来的时候她望着帐顶想:今儿一整天她见了桂花糕、莲心茶、蜜饯、竹片、土里的丝网,还有苏培盛那句"王爷心情不错"。这些东西像一大把散落的珠子,每一颗都亮晶晶的,可她就是穿不成串,看不清它们到底要串成什么形状。
临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她得想法子弄清楚那片菊花圃底下到底埋了什么。
那层丝网虽然挡住了灵力,可她若是不动灵力只用眼睛看呢?趁夜深人静的时候去挖开看看,总能看出些名堂来。
这么想着,她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黑暗中老槐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她听着那声音渐渐沉入梦乡,梦里是一片金灿灿的菊花圃,花瓣底下埋着一截又一截的竹片,每一截上面都刻着一个弯弯的月牙,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半阖的眼睛盯着她。
清瑶猛地惊醒了。
她坐起来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窗外月色正明,老槐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摇摇晃晃。
她盯着那影子看了一会儿,又躺下去闭上了眼,可这一夜她睡得很浅,老是醒,断断续续地梦见月牙、丝网、蜜饯上那层白糖霜。
第二天清晨她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去请安,李氏看了她一眼便笑了:"妹妹没睡好?是不是夜里凉了?要不要多添床被子?"
清瑶正要答话,乌拉那拉氏忽然开了口:"佟佳妹妹年轻,夜里贪凉也是常有的,回头我让管事给你加床新棉被。"她说着看了清瑶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你脸色不太好,可是这两日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清瑶心里咯噔了一下。不干净的东西——她是指吃食还是指别的?
"没有,"清瑶老老实实答,"可能是夜里风大,被窗缝的冷风灌着了。"
乌拉那拉氏点头:"窗户我昨儿已让人去修了,回头你再看看漏不漏风。"
她说完便转了话头,和旁边的李氏说起府里添冬衣的事。
清瑶坐在末座低下头,心里却暗暗把那句"不干净的东西"翻来覆去嚼了又嚼——福晋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可落在清瑶耳朵里,就像是有人往她心口那块最软的肉上轻轻戳了一下。
请安散了之后清瑶回了院子,春兰正在铺新送来的棉被。清瑶站在门口看着那床厚厚的棉被被铺展开来,忽然问道:"春兰,你进府几年了?"
春兰回头:"回格格,奴婢进府两年了。"
"那你可知道"清瑶想了想,把措辞放得随意些,"咱们府里从前有位侧福晋住在竹林后面?"
春兰的手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变,随即低下头去继续铺被子:"奴婢听说过一些,但不太清楚。那位侧福晋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清瑶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发白的指尖,没有再追问。但她心里那个念头已经越来越清晰了——这座雍亲王府里藏着的东西,比李氏告诉她的多得多。
那位竹林后的侧福晋、土里的竹片和丝网、一个又一个送进她院子里的碟子,它们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只是她暂时还看不穿。
她站在门口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枯枝在深秋的风里微微晃动。
树根深处那缕被她压住的生机还在安静地蜷着,像一只蛰伏的幼兽等着开春清瑶看着它,忽然觉得这棵树和此刻的自己很像——都窝在这座深宅大院的角落里,靠着仅有的一点养料活着,小心翼翼不敢露出头来,等着哪天能冒出新芽。
可她不知自己等到的是春天,还是别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