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佳氏40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初十,京城下了入冬后的头一场大雪。清瑶正坐在窗边绣一方帕子,宝珠和承麟已经两岁了,在软榻上各玩各的。
春兰忽然从院门口跑进来,急急地喊了一声:“侧福晋!”
清瑶抬起眼,春兰的脸色白得难看,喘了几口气才把后半句接上:“宫里传了消息来,皇上驾崩了。遗诏传位四阿哥。”
清瑶手中的针停在了半空。
康熙驾崩了。
那个在选秀殿上问过她“你不怕朕”的帝王,那个龙气衰败的天子,终于走完了他最后的日子。
清瑶把针插回线团上,声音还算稳得住:“王爷呢?”
“在含章斋。苏公公让人传话来说,请侧福晋带两个孩子过去一趟。”
清瑶放下绣帕站起来,转身去软榻边把宝珠和承麟抱下来。
宝珠仰着头问:“额娘,去哪儿?”
清瑶给她拢了拢衣领:“去见阿玛。”
含章斋的灯亮着,比往常更亮。清瑶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站着好几个人,内务府的管事、兵部的信使、还有两个面生的官员,见她进来便齐齐退了出去。
门在清瑶身后合上了,屋里只剩他们一家四口。
胤禛站在书案后面,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大氅,面色平静眉眼倦淡。
他看见清瑶牵着两个孩子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清瑶没有行礼。
她牵着两个孩子走到他面前站住了:“宫里来人了?”
“嗯。”
胤禛低头看了看宝珠和承麟。宝珠正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他,像是已经感觉到了什么。
承麟攥着一小块被他拆下来的铜片安静地站着。胤禛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宝珠的头顶:“明天开始要改口了。”
他又碰了一下承麟的头顶,“要叫皇阿玛了。”
宝珠仰着头望了他片刻,弯起眼睛笑了:“皇阿玛!”
胤禛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却真实。他直起身看了一眼清瑶:“明天一早进宫,新皇登基大典。你带着宝珠和承麟一起去。”
清瑶点了点头,心里那根弦轻轻绷了一下——她在这座府里住了两年多,从格格到侧福晋,从一个人到一家四口,如今终于到了这一步。
他成了天下之主,而她也要走进紫禁城了。
“夜里冷,别在院子里站太久。”清瑶的声音很轻。胤禛垂下眼看她:“回去吧,外面风大。”
清瑶牵着两个孩子出了含章斋。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胤禛正站在书案后面低头看着那张展开的圣旨,烛火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温润的金边。
她没有回头,牵着两个孩子走进了风雪里。
那天夜里清瑶没有睡。她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雪越落越厚,直到天边泛出一线青灰色的光。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裳,推门走进了雪光里。
天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王朝。
—
紫禁城,清瑶斋那盏亮到深夜的灯,想起他在她临盆那夜站在产房外守了一整夜,想起他递给她那碗莲心茶时说的“我在让你活着”。
旁人说他凉薄,可她知道那层薄冰底下有东西在流动,暖融融的,像含章斋夜里的炭火,不旺,却一直没有熄过。
当天夜里清瑶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两株海棠的枯枝在月光底下勾出细密的影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雍正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朝服,肩头沾了一层薄薄的夜寒。他目光越过满室的烛火落在她脸上:“长春宫住得惯吗?”
清瑶站起来迎了两步:“惯的。比王府的院子大,暖和。”
雍正走进来在她身边站定了,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院子里那两株海棠:“明年春天就开花了。到时候你让苏培盛在树下摆张茶桌,坐在那里喝喝茶看看花。”
清瑶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被烛火勾出一道温润的金边。
她忽然开口:“皇上,今天有人在景仁宫外说您凉薄。”
雍正的目光没有动。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她们说得对。朕对大多数人确实凉薄。”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烛火在他眼底落了两点细碎的光:“但你不一样。”
清瑶站在那里把这句话放在舌尖上慢慢品了品——他说“你不一样”,只四个字,却比满宫的封赏都重。
她想起在雍亲王府的两年多里,他从最初那句冷冰冰的“回去吧”,到后来默许她深夜进出含章斋,再到那些她伏案睡着时披在她肩头的氅衣。
他从没说过什么热络的话,但他的行动比言辞更能说明问题。
他走了之后清瑶一个人站在窗边,月光把院子里的海棠枝干照得泛着银白色的光。
她想起临盆那夜他站在产房外等了一整夜的脚步声,想起他说“你不一样”时眼底那两簇跳动的烛火。
她在这座宫墙里的路才刚刚开始,但长春宫离养心殿很近,那盏灯的光,她每天都能看见。日子还长,慢慢来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