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怨纠葛,情报交换
林海站在杂物间的小窗前,目光穿透夜色,锁定后院东侧那栋两层小楼。书房窗口透出昏黄的灯光,一个人影在窗后晃动——那是柳擎天。更夫的梆子声在远处街道上回荡,“咚——咚——”,子时的报时清晰可闻。几乎同时,书房隔壁的房门打开,一个高大的黑袍身影走了出来,步伐沉稳地朝府外走去。血狼离开了。林海的手按在刀柄上,指尖能感受到刀鞘上细微的纹路。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柳如烟身上淡淡的花香。该行动了。他从窗口跃出,像一道影子般融入夜色,朝着书房的方向潜行而去。
但他只走了三步。
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林海猛地转身,血色长刀瞬间出鞘半寸,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他的身体绷紧,内力在经脉中急速运转,随时准备爆发。
杂物间的门被推开一条缝。
月光从门缝中漏进来,照亮了门外那张脸。
柳如烟。
她站在门外,脸色苍白,嘴唇紧抿。月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外面披了件深色斗篷,斗篷的帽子没有戴上,乌黑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林海的手没有离开刀柄。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在柳如烟脸上扫过,又迅速扫视她身后的走廊。空无一人。没有埋伏,没有护卫。只有她一个人。
“你回来做什么?”林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
柳如烟没有立刻回答。她走进杂物间,反手轻轻关上门。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背靠着门板,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有些急促。
杂物间里再次陷入凝滞的气氛。
月光从小窗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银白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像无数细小的星辰。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还有柳如烟身上那淡淡的花香——是茉莉花的味道,清新中带着一丝苦涩。
林海的手依然按在刀柄上,没有放松。他的目光锁定柳如烟,观察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眼神复杂,有愧疚,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种林海看不懂的情绪。
“你刚才说,”林海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
柳如烟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勉强,嘴角扯动的弧度带着苦涩。
“我说的是实话。”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但有些话我还没说完。”
林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抬起头,直视林海的眼睛。月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眼中闪烁的水光。
“我知道父亲和血煞宗有往来。”她说,“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林海的瞳孔微微收缩。
“三年前,我第一次看见那个黑袍修士来府里。”柳如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想去花园走走。路过父亲书房时,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我好奇,就躲在窗下偷听。”
她停顿了一下,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那个夜晚。
“我听见父亲说,‘青阳城林家那块玉简,必须拿到手。’那个黑袍人说,‘宗主已经下令,不惜一切代价。’父亲问,‘会不会动静太大?’黑袍人笑了,笑声很冷。他说,‘柳城主,修仙界的事,你们凡俗之人不懂。那东西的价值,别说灭一个林家,就是灭十座城也值得。’”
柳如烟睁开眼睛,眼中水光更盛。
“我当时吓坏了,想跑,但腿软得动不了。后来他们又说了些话,我听不懂,只记得黑袍人最后说,‘事成之后,血煞宗保你柳家百年富贵。’父亲说,‘多谢大人。’”
她说到这里,声音开始颤抖。
“我跑回房间,一整夜没睡。第二天,我想去找父亲问清楚,但走到书房门口,又不敢进去。我想,也许是我听错了,也许父亲有苦衷我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
月光移动了一点,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脸颊上滑落的泪珠。
“后来,青阳城出事的消息传来。”柳如烟的声音哽咽了,“父亲那几天很兴奋,经常一个人在书房里喝酒。我问他,青阳城林家怎么了?他说,一群不知死活的家伙,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活该。”
她抬起头,看着林海。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我知道林家三百多口人是怎么死的。我知道我父亲是帮凶。”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林海的手依然按在刀柄上,但他的眼神有了一丝变化。那冰冷的杀意中,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试过劝阻。”柳如烟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绝望,“我跪在父亲面前,求他收手。我说,那些都是人命,我们不能这样。父亲把我扶起来,摸着我的头说,‘如烟,你还小,不懂。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林家守着不该守的东西,就是取死之道。’”
她苦笑。
“我说,‘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值得用三百多条人命去换?’父亲脸色变了,厉声说,‘这不是你该问的。记住,今天的话,不许对任何人说。’”
柳如烟擦去脸上的泪水,但新的泪水又涌出来。
“从那以后,父亲对我看管得更严了。我出不了府,见不了外人,连去花园散步都有人跟着。我知道,他怕我说出去。”
她看着林海,眼神里满是愧疚。
“林海,我对不起你们林家。我知道说对不起没有用,三百多条人命,一句对不起怎么能抵偿?但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海沉默了很久。
月光在地面上缓缓移动,灰尘在光柱中旋转。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冰冷,“你是柳擎天的女儿。”
“因为我是柳擎天的女儿。”柳如烟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的痛苦,“所以我更清楚他做了什么。我更清楚血债必须血偿。”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但我也是他的女儿。他再坏,再狠毒,也是我父亲。他把我养大,教我读书写字,给我最好的生活。我恨他做的事,但我我做不到看着他死。”
林海的眼神锐利起来。
“所以你是来阻止我的?”
“不。”柳如烟摇头,泪水随着动作甩落,“我是来给你一个公平的机会。”
她向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眼中那种近乎崩溃的坚定。
“血狼,那个炼气中期的修士,他每晚子时都会离开半个时辰,去城南的醉仙楼喝酒。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已经持续了三年。父亲书房里有一条密道,通往城西的乱葬岗。那是他为了防备不测准备的,入口在书房的博古架后面,推开第三块砖就能打开。”
林海的眼神变了。
这些情报太详细,太具体。如果是陷阱,未免太过逼真。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再次问,这次声音里多了一丝探究。
柳如烟苦笑。
“因为我想让你活着离开。”她说,“如果你现在去书房,血狼还在,你必死无疑。如果你不知道密道,就算杀了父亲,也逃不出城主府。外面全是守卫,血狼很快就会回来。”
她看着林海,眼神恳切。
“林海,我不是要你放弃报仇。血债必须血偿,这个道理我懂。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能活着报仇、活着离开的机会。”
林海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破绽。
但柳如烟的表情太真实。那痛苦,那挣扎,那愧疚,那绝望,都不像伪装。她的手指还在颤抖,她的呼吸依然急促,她的泪水还在流淌。
“你希望我怎么做?”林海问。
“等血狼离开再动手。”柳如烟说,“子时一到,他就会走。你有半个时辰的时间。杀了父亲之后,立刻从密道离开,不要停留,不要回头。密道的出口在乱葬岗,那里平时没人去,很安全。”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还有如果可以,不要让父亲死得太痛苦。他毕竟毕竟是我父亲。”
林海沉默。
月光在地面上移动,照亮了杂物间里堆积的旧物。破旧的桌椅,生锈的工具,散落的麻袋,还有墙角厚厚的蛛网。灰尘在空气中飘浮,带着陈年的霉味。
许久,林海开口。
“你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地步?”
柳如烟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阻止不了父亲,也救不了林家。我只能用这种方式,稍微赎一点罪。”
她睁开眼睛,看着林海。
“林海,我知道你恨我。我是仇人的女儿,你恨我是应该的。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如果能活着离开,以后好好活着。”
林海的手终于从刀柄上移开。
他没有完全相信柳如烟,但也没有完全怀疑。她的痛苦太真实,她的情报太具体。更重要的是,她没有理由设下这样的陷阱——如果她想害他,刚才就可以喊人,或者直接带护卫来。
“密道的事,还有谁知道?”林海问。
“只有父亲和我。”柳如烟说,“连我母亲都不知道。父亲告诉我,是怕有一天出事,我能逃出去。”
“血狼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柳如烟想了想,“父亲不会把保命的手段告诉外人。”
林海点头。
他走到小窗前,再次看向书房的方向。窗口的灯光依然亮着,人影还在晃动。隔壁房间的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光——血狼已经离开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林海问。
“子时三刻左右。”柳如烟说,“醉仙楼离这里不远,他喝酒很快,通常半个时辰就回来。”
林海计算着时间。
现在是子时一刻。血狼刚离开。他有半个时辰,也就是一个小时的窗口期。足够他潜入书房,击杀柳擎天,然后从密道离开。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柳如烟说的是真的。
他转过身,看着柳如烟。
月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苍白的脸色和红肿的眼睛。她的斗篷有些凌乱,衣襟上还有泪水的痕迹。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在风中颤抖的芦苇,脆弱而孤独。
“你回去吧。”林海说,“太久不回去,会引起怀疑。”
柳如烟点头,但没有立刻离开。
她看着林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林海,我还有一件事想求你。”
林海看着她。
“如果如果将来有一天,柳家遭逢大难。”柳如烟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不是指这次,是以后如果有一天,柳家真的到了灭门的地步,你能不能看在我的份上,保全我母亲一命?”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都在颤抖。泪水再次涌出,但她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我母亲什么都不知道。”她哽咽着说,“她只是个普通的妇人,整天只知道念佛绣花。父亲做的事,她一概不知。她她是无辜的。”
林海沉默。
月光在地面上移动,灰尘在光柱中旋转。
柳如烟等待着他的回答,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许久,林海点了点头。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但柳如烟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软了一下,靠在门板上。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她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擦去脸上的泪水,整理了一下斗篷,转身准备离开。
手放在门把手上时,她停顿了一下,回过头。
“林海,小心。”她说,“父亲他毕竟是武道巅峰,而且书房里可能有机关。还有,血狼虽然离开,但难保他不会提前回来。你一定要活着。”
林海看着她,点了点头。
柳如烟笑了,那笑容很苦涩,但很真诚。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杂物间里再次只剩下林海一个人。
月光透过小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银白。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落,像无数细小的星辰。空气中还残留着茉莉花的香味,淡淡的,带着一丝苦涩。
林海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脑海中回响着柳如烟的话。
血狼,炼气中期修士,子时离开,醉仙楼。
书房密道,博古架后第三块砖,城西乱葬岗。
还有那句:如果将来柳家遭逢大难,保全她母亲一命。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还有那淡淡的茉莉花香。
许久,他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不管柳如烟是真心帮他,还是另有图谋,情报已经到手。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血狼走远。
等待复仇的时刻。
他走到小窗前,望着窗外的月光。
夜色深沉。
城主府里灯火阑珊。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咚——咚——咚——”
子时二刻。
该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