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证人8
制度和党旗,桌上放着一份内部刊物,封面是一位领导人的照片。
窗外的阳光很好,但窗帘拉得很紧,只有一条缝,漏进一道光,落在会议桌上,像一把刀。
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他的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睛没有笑。
“王律师,久等了。”他伸出手,和王唯一握了一下,手很凉,很软,“我是吴建国。听说你要见我?”
王唯一点点头,没有说话。
吴建国在他对面坐下,把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像一个标准的领导姿态:“有什么事,你说。”
王唯一从包里拿出一份材料,推到吴建国面前。
那是一份复印件——陈明远手写的那份材料的最后一页。
上面是那句“我见过那个姓吴的”。
吴建国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是什么?”他抬起头,看着王唯一。
“陈明远死之前写的一份材料。”王唯一说,“他提到,他见过你。”
吴建国笑了。
笑容很短,像某种惯用的社交表情:“陈明远同志我确实认识。纪委系统开会的时候见过几次。但他死之前,我没有见过他。”
“可是酒店记录显示,他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平远县。”
吴建国看着王唯一,眼镜片后的眼睛没有任何波动。
“王律师,”他的声音依然很平稳,“我去平远,是因为工作。至于我见没见陈明远,这是我的私事,和你没有关系。如果你有证据证明我和他的死有关,你可以去举报。如果没有,请你不要在这里浪费我的时间。”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吴主任。”王唯一叫住他。
吴建国回过头。
王唯一也站起来,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周志国的案子,我会查到底。陈明远的死,我也会查到底。不管背后是谁。”
吴建国看着他,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又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和刚才不一样。
冷了很多。
“王律师,”他说,“你还年轻。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能改变的。”
他转身走了。
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很轻的响声。
王唯一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窗外的阳光依然很好,但被窗帘遮着,只有一道光,落在会议桌上。
————
晚上,别墅的天台上。
王唯一坐在泳池边的躺椅上,看着夜空。
北京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几架夜航的飞机,闪着灯,慢慢移动。
有人走上来。
柳玹北。
她在他旁边的躺椅上坐下,没有说话。
今晚她没扎头发,那一头香芋紫色的长发披散着,垂到膝盖,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紫色。
右鬓角那缕灰色的头发格外显眼,像是故意留下的记号。
“睡不着?”王唯一问。
柳玹北摇摇头,又点点头。
王唯一没再问。
沉默了很久。
柳玹北忽然开口:“唯一哥,你知道我为什么总缠着绷带吗?”
王唯一看着她。
柳玹北抬起左手,看着那些绷带。
月光下,绷带很白,边缘露出一点陈旧的疤痕。
“因为我控制不住。”她说,声音很平静,“有时候,太难受了,就想用痛来提醒自己还活着。”
王唯一没有说话。
“我以前觉得自己挺惨的。”柳玹北继续说,“后来看了陈明远女儿的眼睛,才知道什么叫惨。”
王唯一想起那个在灵前烧纸的女孩,二十出头,跪在那里,一遍一遍地烧,火光照着她的脸。
“她叫什么?”他问。
“陈小雨。”柳玹北说,“比我小一岁。在平远县当小学老师。”
王唯一点点头。
“唯一哥,”柳玹北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玫粉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你会查到底的,对吧?”
王唯一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夜空,看着那几架夜航的飞机,慢慢飞远。
“会。”他说。
柳玹北没有再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看着下面的花园。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香芋紫色的长发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其实我知道,你比我更难受。”
王唯一没说话。
“你每天都笑,每天都做饭,每天都关心我们每一个人。”柳玹北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但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东西,从来不跟别人说。”
王唯一看着她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下面的花园。
“小北,”他说,“谢谢你。”
柳玹北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她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谢什么?”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柳玹北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真实。
“唯一哥,”她说,“你真的是个好人。”
王唯一也笑了。
他很少笑,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那颗痣会往上挑一点,看起来很温柔。
“好人有什么用?”他说,“又不能当饭吃。”
“但你可以当饭吃。”柳玹北说,“你做的饭真的很好吃。”
王唯一失笑。
他们站在天台上,看着北京的夜。
三环的车流依然不息,远处的写字楼灯火通明。
夜风很凉,带着一点秋天的味道。
“走吧,”王唯一说,“下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他们一起下楼。
走到三楼的时候,听见客厅里传来林彪的声音:“炸弹!你们要不要?不要我可就赢了!”
然后是北梦的骂声:“你他妈那牌能叫炸弹?四个三也能叫炸弹?”
然后是花盛世慢悠悠的声音:“林彪,你牌技真的挺烂的。”
然后是吕猫猫的声音:“他要是牌技好,就不叫林彪了。”
然后是所有人的笑声。
王唯一和柳玹北站在楼梯口,听着那些笑声。
“唯一哥,”柳玹北忽然说,“有他们在,挺好的。”
王唯一点点头。
“是啊。”他说,“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