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
那是二十年前，被亲生父母抛弃的我。
我死死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的背面，有一行用黑色钢笔写下的字迹。
墨水还没干透。
“救我的那个年轻人，左耳背有颗红痣，生气时皱眉的样子，和张家不要的这个小可怜一模一样”
“怎么会有人以为，当妈的认不出未来的儿子呢？”
轰!!!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她认出来了。
从我骂她“你平时打人的能耐呢”那一刻起。
从我耳背的那颗红痣，从我发脾气时一模一样的神态。
她早就知道我是谁了。
“吱呀!!!”
门被推开了。
李淑芬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葱油面，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脸上的淤青还没散。
她静静地看着我。
看着我正在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的身体。
她没有惊恐，没有尖叫。
她的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却极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面煮好了，吃完再走吧。”
“砰！”
我手里的铁盒砸在地上，领养书和照片散落一地。
我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水泥地上。
“为什么”
我死死盯着她，眼泪决堤而出，声嘶力竭地吼道。
“你既然认出我了！你既然知道收养我之后，我会恨你入骨！”
“你明知道我会故意把米撒在地上折磨你！”
“明知道我会用青蛙吓你！”
“明知道我大学毕业后永远不回家，让你一个人孤独终老！”
我抓着自己的头发，崩溃地大哭。
“你为什么还要收养我？！为什么不躲开我！”
李淑芬放下手里的粗瓷大碗。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将半透明的我紧紧搂进怀里。
她的眼泪砸在我的肩膀上，烫得惊人。
“你亲爸妈不要你，我要！”
她死死抱着我，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你在我最脏最被世人唾弃被亲妈逼着去死的时候，不要命地护着我。”
“你给了我重新做人的尊严，我就要给你一个干干净净的家！”
她捧起我的脸，粗糙的大拇指用力擦着我的眼泪。
“以后你再怎么恨我折磨我，那也是我心甘情愿的。”
“只要你能好好活着，长成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受点委屈算什么？”
周围的墙皮开始大块大块地剥落。
狭窄的单身宿舍像被风化的沙堡，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
时空即将碎裂。
我的下半身已经完全透明了。
我拼命给她磕头，额头砸在水泥地上，砸出血丝。
“我求求你！”
“八月十五那天，千万不要去领养我！”
“你去过你自己的人生，你去嫁个好人，生个自己的孩子！”
“别让我毁了你一辈子！我求你了妈！”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我被打懵了。
李淑芬站起来，红着眼，像未来无数次教训我那样，一巴掌拍在我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