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时,夜色已经笼罩整座青山镇。
父亲坐在门口,抽着焊烟。
母亲见他回来,将桌上凉了的饭菜,重新热了一遍。
三人围桌而坐,父亲开口了:
“如何?”
林太虚咬了咬牙,决定如实道来:
“我身具五灵根,可以进入仙门,从杂役弟子做起。
不过……需要五百两银票,购买名额。”
没有灵根也就罢了。
既然有灵根,哪怕是最差劲的五灵根,他也要搏一搏。
若能解开珠子的秘密,说不定能让他逆天改命。
林大山闻言,身子一抖,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知子莫若父,不用问,他便知道儿子的想法。
只不过,五百两对他们来说,不亚于一个天文数字。
母亲沉默片刻,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仙人不是奖励你兰姨家一千两银票吗,明天我带你去。
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加上你兰姨一直很看好你,她肯定会帮衬一把的。”
朱蓉蓉被仙师看中,并奖励白银千两的喜讯,已经传遍十里八乡。
父母自然也听闻。
林太虚眼中,泛起希冀之光。
第二日。
母亲拿出一坛自家酿的米酒,一袋上好的新米,两匹织得细密的粗布,以及一些山货。
都用干净竹篮装着,算不得多贵重,却也是寻常人家,走亲戚拿得出手的体面礼数。
一路由林太虚背着,很快便到了朱家。
容光满面的兰姨,出门相迎:
“姐姐,太虚,你们来了。”
母亲拉着兰姨,温声道:
“妹妹,蓉蓉有仙缘,是天大的福气,我们也替你高兴。
家里没什么稀罕物,这点东西你收下。”
兰姨脸上堆满了笑意:
“人来就行了,还带什么东西。
主要是蓉蓉争气,我们也是沾了她的光。”
林太虚听到这句话,神色一黯。
兰姨将两人引入客堂,似在解释,又似在炫耀:
“仙师看中蓉蓉,特意赏了几本修仙典籍,此时正在后院用功呢。”
听到‘修仙典籍’几个字眼,林太虚呼吸急促了几分。
许是看出他的异常,兰姨立马补充一句:
“她已是仙门中人,要争分夺秒的修炼,半点都打扰不得。”
这句话,直接堵死林太虚,想一观仙家典籍的念头。
母亲看了林太虚一眼,抿了抿嘴唇,低声开口:
“妹妹,我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太虚这孩子,灵根平庸,好在仙门留了条路,可以从杂役弟子做起。
不过,杂役名额需要五百两,我们实在凑不够。
妹妹你如今手头宽裕,能不能先借我们一点,日后定连本带利的还你。”
赵兰兰的笑容,瞬间僵硬在脸上。
她本以为,姐姐与别人一样,是来祝贺的,没想到……
她没有应声,岔开话题道:
“姐姐,你们先坐着歇歇,我去给你们倒水。”
说罢,便匆匆离开客堂。
母子二人等了约莫一盏茶,仍不见兰姨归来。
林太虚心中憋闷,尿意来袭,想去方便一下。
刚走到后院拐角,就听到几人低声说话的声音。
“借钱?借什么钱!那林太虚就是个废灵根的废物,这辈子都不会有出息。
蓉蓉也说了,仙门杂役弟子听着好听,实则算什么东西?
不过是给他们这样的正式弟子,打杂的泥腿子,和大户人家的奴仆没啥区别。
花五百两买个杂役名额,纯粹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以林家那条件,这辈子都还不上这么多银子,绝对不能借!”
说这话的,是赵兰兰。
朱蓉蓉的父亲迟疑道:
“可她毕竟是你堂姐,不借日后怕是不好往来。”
赵兰兰冷哼一声:
“哼!堂姐?她若真念及情分,就不该开这个口!
我已经想好了,咱们就用这一千两银票,去汉阳城置办一座大宅子,彻底离开这个鸟不拉屎的青山镇。
有蓉蓉作为靠山,哪怕在汉阳城,咱们也能风生水起。
一个穷亲戚罢了,断了就断了
。
蓉蓉,你给我听好了。你和林太虚仙凡有别,今后决不能和他来往,失了身份。”
朱蓉蓉乖巧的答应:
“娘亲,我知道了。”
林太虚立在拐角处,双拳紧握,浑身冰凉。
他没想到,那个温婉爱笑的兰姨,会说出如此冰冷的话。
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回到客堂,拉着母亲就要离开:
“母亲,咱们走吧,银票不借了。”
赵素竹佯怒道: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你兰姨说不定已经去拿银票了,马上就回来。”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林太虚吸了吸鼻子,放开了母亲的手。
赵兰兰进入堂客,一脸为难的道:
“姐姐,不是我不借。蓉蓉进了仙门,丹药、服饰、各种修炼资源,都要银票。
这一千两看着多,实则紧得很,恕妹妹爱莫能助。”
赵素竹一听,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不死心,继续道:
“妹妹,借两百两,不,一百两也行……只求给孩子一条路。”
声音中,带着哀求。
赵兰兰一脸为难的摇头。
林太虚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呼吸困难。
他强行拉起母亲,声音低沉沙哑:
“娘,咱们走,别为难他们了。”
赵兰兰以为林太虚想通了,欣慰的道:
“这就对了,仙缘难觅,强求不得,不是人人都有那个命。
你回去安心跟着姐姐、姐夫种地营生,同样能安稳一生。”
说完,转头看向赵素竹,语气加重了几分:
“姐姐,还有件事,我也得跟你说明白。之前两个孩子还小,我时常说笑,要把蓉蓉许给太虚。
那不过是玩笑之言,当不得真。
蓉蓉即将成为仙人,身份早已不同,那娃娃亲以后切莫再提,免得坏了蓉蓉的名声,对她修行不利。”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块碎银,递了过来:
“这五两银子,权当我的一点心意,你们拿着,也不枉白跑一趟。”
林太虚心中一沉,道:
“兰姨好意心领了,蓉蓉正是需要银子的时候,留给她吧。”
说完,拉着母亲离开。
赵兰兰也没有坚持,将银子收入怀中。忽然想起什么,又开口叫住两人:
“姐姐,等等!你们带来的东西,还是带回去吧。”
赵素竹身子一僵,脸上浮现难堪之色。
林太虚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生硬: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兰姨若觉得碍事,扔了便是!”
说完,拉着母亲头也不回的离开。
赵兰兰一脸不悦,觉得好心被当了成驴肝肺。
过几日他们就要搬去汉阳城,住大宅子,这些累赘,肯定是带不走的……
回家的路上,赵素竹叹息一声,道:
“太虚,别怪你兰姨,她也有自已的苦衷。”
林太虚轻轻颔首,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知道,借是情分,不借是本分,她不欠咱们。”
心中补充一句:
“要怪,只能怪我不争气,让娘亲受委屈了……”
两人回到家中,父亲林大山刚从小叔家回来。
他脸色很不好看,把一块碎银递给赵素竹:
“大河借了咱们八两。”
小叔林大河的嘴皮子,是青山镇出了名的厉害,阴阳人也很有一套。
父亲借到这八两银子,肯定免不了一番数落。
根据小叔的性格,他大抵能猜出,说了些什么:
“修仙?那是天上人的事,跟咱们普通人有什么关系?
大哥,我看就是你,把那小子宠坏了,什么都依着他……
”
林太虚自嘲一笑。
求人如吞三尺剑,靠人如上九重天。
自古以来,锦上添花者多,雪中送炭者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