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
我换了一身玉娘以前穿过的旧衣裳,把头发打散,照着玉娘的模样变了脸。
屠夫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嗤笑一声。
“算你识相,把你身上的钱给老子交上来。”
我没说话,就那么站在门口,直勾勾地看着他。
“老子跟你说话呢!”他把酒碗往桌上一顿,“钱呢?”
我还是不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照在我脸上,惨白惨白的。
张屠户的瞳孔缩了一下,但很快镇定了。
他这人胆子大,杀了一辈子猪,什么样的血没见过?
“少给老子装神弄鬼!”他站起来,一巴掌扇过来,“老子今天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我没躲。
那一巴掌扇在我脸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可我的头纹丝不动。
张屠户的手倒是红了,他“嘶”了一声,甩了甩手,骂道:“你他妈脸是铁打的?”
“不是铁。”我说,“是石头。”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拽到跟前,酒气喷在我脸上:
“你变个妖怪样就想吓老子?老子告诉你,老子不怕!”
他一脚踢在我胸口上。
“还敢回来装神弄鬼?老子今天不把你打出屎来,老子就不姓张!”
他一脚一脚地踹,踹在我的身上、头上、手上。
我不觉得疼,可我觉得恶心。
这个人渣,就是用这双手脚,在玉娘身上留下一道道伤疤。
我摔倒地上,衣裳里的银票露了出来,
张屠户的眼睛亮了,伸手就来抢。
我没给他,把银票举到他面前,一张一张地撕了。
“你——!”张屠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个臭娘们,老子宰了你!”
他转身冲到灶台边,抄起那把杀猪刀。
咔嚓一声,我的头飞了出去,骨碌碌滚到地上,停在桌子腿旁边。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张屠户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我的头掉了。
是因为我的头掉在地上以后,嘴还在动。
“好玩吗?”我的头问。
我的身子从地上站起来,没有头的脖子齐整整的切口,露出灰白色的石质。身子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两只手往前伸。
张屠户的脸终于白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杀猪刀“哐当”掉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
“鬼……鬼…”
“不是鬼。”我的头在地上说,“是石头。”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转身就跑。
门太窄,他撞在门框上,把半边肩膀撞得生疼,可他还是拼了命地往外冲。院子里黑咕隆咚的,他慌不择路,一脚踩空了猪棚边的井口。
“啊——!”
扑通一声。
然后是扑腾的水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等玉娘赶到时,我正坐在床边,看着我少了一截的右腿。
那把刀杀了太多生,见了太多血,刀上的煞气太重。
石头虽然硬,但煞气这种东西,像是酸液一样,能腐蚀我的身体。
我摸了摸断口,有点疼。
石头也会疼。
只是以前没人知道。
玉娘看见我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你……你的腿……”
她爬过来,抱着我的断腿,哭得浑身发抖。
“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这么傻啊……我说了不让你去的……我说了不让你去的……”
玉娘把我背回了贾府,小心翼翼地给我擦身上的灰。
她擦到断腿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会好的吧?”她问我,声音里全是害怕,“你说了石头能长出来的吧?”
“能的。”我说,“马上就会长出来。”
她坐在床边,守了我一夜。
第二天一早,她就出门了,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
“你尝尝,”她把勺子递到我嘴边,“我早上跟厨房的赵婆子学的,不知道好不好吃。”
我尝了一口。
“好吃。”
玉娘的眼睛亮了,像以前在地窖里那样,弯成了月牙。
“你喜欢吃豆腐?”她问。
“喜欢。”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可从那以后,她每天都会给我带不同的豆腐。
她跟府里的厨子学,跟街上的小贩学,跟豆腐坊的老师傅学,学得有模有样。
三个月后的一天,她端着一碗自己做的豆腐花放在我面前,突然说了一句:
“我想开一家豆腐店。”
我愣了一下。
“我已经攒了二两银子了,这个月工钱发了之后我就可以盘下对面那家店了。”她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全是铜板和碎银子,大大小小的,攒了厚厚一摞,“等我攒够了钱,我们就开一家豆腐店。你当老板娘,我当伙计,谁也不敢欺负我们。”
“为什么要开豆腐店?”
她看着我的断腿,眼眶又红了,可这次她没哭。
“因为我要养你。”她说,“你替我挡了那么多,该我照顾你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用你养,我是石妖,我饿不死。
可我没说。
因为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愧疚,不是自责,是光。
是那种活过来了的光。
我抓住玉娘的手,心底竟也生了一丝期待。
我点了点头:“好。”
她笑了。
那是我五年来,第一次看见她真心实意地笑。
我看着玉娘开心的样子,也不由得为她感到开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
玉娘心底每一天都在期盼。
仿佛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可是我没想到。
玉娘死了。
死在她发工钱的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