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走成。
  刚下台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阿梨从前厅方向跑回来,脸色惨白。
  “姑娘,裴府的人来了。”
  沈照微打开门。
  我也停住脚。
  阿梨喘得厉害,话都说不完整。
  许是断桥那边没得手,裴府改了主意。
  原说明日来的贵客,竟连夜派了人到后院。
  “说、说是裴公子今夜想听曲,让姑娘现在就过去。”
  沈照微脸上没什么意外。
  她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
  只是低头理了理袖口。
  “知道了。”
  我转身看她。
  “不能去。”
  她淡淡道:“大人还没走?”
  “大人”两个字冷得刺耳。
  我压下胸口那点闷痛。
  “裴府今夜派人杀我。你现在过去,就是送到他们手里。”
  她看了我一眼。
  “我不过是个教坊司女子,他们拿我做什么?”
  “拿你逼我。”
  “逼你?”
  她笑了一声。
  “谢无咎,我什么时候这么要紧了?”
  我喉咙一紧。
  她这句话不是自轻。
  是在问我。
  既然从前不要紧,既然八年不见也能忍,既然连试人心时都能把她算进去。
  那现在,她凭什么忽然变得要紧。
  我答不上来。
  外头秦妈妈的声音已经响起来。
  “照微,别磨蹭。裴公子等着呢。”
  沈照微拿起木箱上的披帛。
  我一步上前,按住她的手。
  “别去。”
  她低头看着我的手。
  我很快松开。
  她抬眼。
  “谢无咎,你是不是到现在还没明白?”
  我看着她。
  她说:“我不去,是你的安排。我去,也是你的安排。”
  “不是。”
  “不是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夜你放出消息,说自己被贬,缺银子,缺药钱,缺盘缠。”
  “满京城都知道了。”
  “我听见了。”
  “我送了银子。”
  “于是陆衡知道,裴府知道,秦妈妈也知道。”
  她每说一句,我脸色就白一分。
  “现在裴府来要人,大人说不能去。”
  她看着我,眼神平静得让我害怕。
  “可这条路,不就是从你那句假话开始的吗?”
  我无话可说。
  因为她说得每个字都对。
  阿梨在旁边已经吓哭了。
  “姑娘……”
  沈照微摸了摸她的头。
  “别哭。去把门栓插上。”
  阿梨一愣。
  沈照微重复:“去。”
  小丫鬟立刻跑过去,把房门插上。
  外头秦妈妈听见动静,尖声道:“沈照微,你反了是不是?”
  沈照微没理。
  她转身,从木箱底下拿出那张槐花巷的铺面图。
  纸已经被她折过一次。
  边角有些皱。
  她把它摊在桌上。
  “你看过了吧?”
  我低声说:“看过。”
  “好看吗?”
  “好看。”
  她垂眼看着那张图。
  “我画了三年。”
  我怔住。
  她手指点在图上那棵树旁边。
  “这里原本有一棵槐树。我去看铺子的时候,房东说树太老,怕压塌院墙,准备砍了。”
  “我求了他很久。”
  “我说我愿意多出一两银子,让他留着。”
  “他说行。”
  她声音很轻。
  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我知道不是。
  那是她给自己选的归处。
  “这边摆书架。”
  她指着前屋。
  “旧书便宜,卖给买不起新书的学生。”
  “后头放一张小榻。”
  “阿梨若愿意,可以跟我去。白天帮我看铺子,晚上我教她识字。”
  阿梨捂着嘴哭。
  沈照微没看她。
  她继续说:“窗边这里,我想放一张矮桌。下雨的时候,可以坐在那里抄书。”
  “我连砚台都看好了。”
  “城西旧货铺,一方缺了角的青石砚,掌柜要价八钱。我讲到六钱,他说月底给我留着。”
  她说得越细,我越喘不过气。
  这些不是大事。
  不是朝堂,不是密旨,不是盐道,不是人头落地的案子。
  可它们一件一件,全是她用六年时间从泥里捡出来的日子。
  我那句假话,把这些全砸了。
  “沈照微。”
  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对不起。”
  她点点头。
  “这三个字,大人说得很容易。”
  我闭上嘴。
  她拿起桌上的荷包。
  那个旧荷包被她攥在手里。
  “你知道这里头原本有多少吗?”
  “知道。”
  “你不知道。”
  她看着我。
  “你查到的是账。”
  “账上写三钱、七钱、一两二。”
  “可账上不会写,我为了省一钱银子,冬天不敢多买炭。”
  “不会写我手指冻裂了,还要给人抄经,因为那卷经能多给十文。”
  “不会写有客人喝醉了,抓着我的手不放,秦妈妈让我忍一忍,说忍一忍就有赏银。”
  她说到这里,终于停了一下。
  我手背青筋绷起。
  “谁?”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看。”
  我一僵。
  “你又想替我sharen。”
  “我不是——”
  “你是。”
  她声音不高,却把我所有辩解都压了下去。
  “谢无咎,你总是这样。”
  “少年时,你穷,你觉得自己护不住我,所以替我决定不来见我。”
  “后来你做了官,你觉得我会拖累你,又替我决定断干净。”
  “现在你有权了,你觉得亏欠我,便想替我赎身,替我报仇,替我安排去处。”
  她眼眶红了。
  但眼泪没有掉。
  “你什么时候问过我,我要不要?”
  我怔在那里。
  外头秦妈妈还在拍门。
  “沈照微!裴公子的人还在外头等着,你别给脸不要脸!”
  沈照微像没听见。
  她只看着我。
  “我那夜给你银子,不是因为我蠢。”
  “也不是因为我还念着旧情,想用银子换你回头。”
  “我只是记得,很多年前,有个少年病倒在后巷,明明烧得快死了,还硬说自己没事。”
  我眼眶发涩。
  她继续说:“我以为你又在硬撑。”
  “我以为你是真的没路走了。”
  “我想,赎身可以再等一等。书铺可以晚一点开。可人若死在路上,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颤。
  “所以我把银子给你。”
  “我不是给少卿大人。”
  “不是给钦差大人。”
  “不是给陛下手里的刀。”
  她一字一句道:“我是给那个后巷里快病死的谢无咎。”
  我站在原地,心口像被人剖开。
  原来她什么都记得。
  她记得那碗药。
  记得那个狼狈的我。
  记得我曾经最不愿意被人看见的样子。
  而我拿她这份记得,做了一场局。
  沈照微把荷包放回桌上。
  “可你不是。”
  “你没有没路走。”
  “你有密旨,有暗卫,有陛下,有整盘棋。”
  “你只是想看一看,谁会在你看起来无路可走的时候伸手。”
  她看着我,终于说出那句话。
  “大人拿满朝旧友试人心,我不懂朝局。”
  “可你拿我的自由试你的心病。”
  “我懂。”
  屋里一片死寂。
  连外头秦妈妈的骂声都像隔远了。
  我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辈子我在朝堂上赢过很多人。
  御史弹劾,党争倾轧,刑部会审,盐道旧案。
  我从没输得这么干净。
  因为她不是在同我辩。
  她是在把我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