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斯莫维尔高中。克拉克打着哈欠推开火炬报办公室的门。办公室不大,三面墙贴满了剪报,一张长桌占据了房间正中央,上面堆着过期的《星球日报》、一台老式电脑。克洛伊正坐在电脑前,金色短发别在耳后,手指在键盘上跳跃。她是斯莫维尔高中唯一一个把校报当《华盛顿邮报》来经营的人,十六岁就已经展现出了让镇上警长头疼的调查天赋。克拉克的好友皮特·罗斯则窝在角落的旧沙发里,作为克洛伊自封的首席助理,他的主要职责似乎是负责消灭零食。“哟。”克拉克靠在门框上,抬手打了个招呼。“克拉克·肯特。”克洛伊头也不回,“上午第二节课你又迟到了,塞奇威克老师说如果你再把家里拖拉机坏了当借口用第三次,她就要亲自开车去你家验证。”“那确实是坏了。”克拉克走进来,从皮特的三明治旁边顺走一片生菜叶子塞进嘴里,“不过下次我会换个新的,比如说牛被外星人绑架了之类的。”“喂!”“你这”有些气愤地转身,可克洛伊随即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怨气陡然消散,“返校日国王的候选人投票你看了没有?”克拉克嚼着生菜叶子摇头。“那你猜猜今年的热门是谁。”“队长?”克拉克随口说,“他年年都是。”克洛伊摇摇头。“今年不一样了,今年的热门第一名,是肯特。”克拉克神色一滞。“我?”“当然不是你,是你弟弟。”克洛伊走到墙上用图钉固定的校园人物关系图旁边,这东西是她追踪校内八卦用的。“亚列·肯特。品学兼优,GPA年级前三,堪萨斯高中奥运联赛十项全能的替补选手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是懒得上场,帮助斯莫威尔高中橄榄球队拿下季后赛冠军的编外军师,男子高中社区志愿者时长全堪萨斯第一,老师们提到他的时候用的词是‘完美’,同学们提到他的时候用的词是”
“斯莫维尔的黄金狮子。”女孩宛若吟游诗人般吟唱起来。克拉克有些懵圈。“你们在说亚列?”他确认了一遍,“我弟弟亚列?”“肯特农场的亚列,你的弟弟亚列。”克洛伊双手一摊。“”克拉克沉默了。“他就是条咸鱼。”他难以置信,“他在家里的日常就是躺在玉米地边上的破躺椅上晒太阳,晒到我妈喊吃饭才肯挪窝。每次轮到他喂鸡的时候他都会想办法把活儿推给我。上周他花了整整四十分钟说服我爸让他少干一行地的除草量,他的口才应该去当律师,而不是当什么返校日国王。”克洛伊和皮特对视了一眼,一同摇了摇头。“随你怎么说吧。”克洛伊转回去继续敲键盘,“反正投票截止日之前你要是想给他拉票或者拆台,我这里都有渠道。”“我下午有橄榄球队训练。”克拉克已经开始往门口退了,“你们继续忙你们的阴谋论。”“记得收着点力。”克洛伊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知道了。”克拉克耸了耸肩,推门而出。走廊里阳光从高窗斜落下来。克拉克经过储物柜区的时候,余光也捕捉到走廊另一端的人影。金色的长发,灰色的卫衣。“乔安娜。”他小跑两步追上去。直至兄妹二人的步伐落入同一节奏。“亚列呢?”克拉克侧过头问。“不知道。”女孩看都没看克拉克一眼。“哦。”克拉克也没追问。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毕竟乔安娜对所有人都是这副样子,冷淡、安静。两人走出教学楼,远处的人工湖闪烁着碎银般的粼粼波光,湖边老树垂下几乎触及水面的长长枝条,
树下聚了一群人。克拉克目光被颜色鲜艳的队服吸引过去。斯莫威尔网球队的几个人和拉拉队们在湖边的草坡上,人群的中心是惠特尼·福特曼,他正对着面前的女孩单膝半蹲。女孩是拉娜·朗?棕红色的长发垂在肩头,浅粉色的开衫领口别着一枚蝴蝶胸针,风吹过来的时候裙摆轻轻荡起。克拉克不得不承认拉娜·朗作为拉拉队长是合格的,她光是站在那就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正因如此,哪怕是惠特尼这样的网球队长,校园一霸,也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甚至他选择的时间和地点显然不是巧合。正午,湖边,队友和拉拉队员环绕四周,他需要观众来完成这场求偶。“这是给你的,拉娜。”惠特尼将盒子打开。阳光落在一条银链上,链身正中间镶着一颗绿色的石头。“我知道你之前那条手链丢了,所以我找了这个。”话音落下,周围响起几声起哄的口哨和拉拉队女孩们心照不宣的窃笑。拉娜嘴角上扬,眼睛弯起,看上去似乎很开心。但克拉克能看见她的肩膀有点僵硬。她并不开心。克拉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如此确定这一点,也许是因为拉娜的笑和她真正高兴时的笑之间隔着一道肉眼可见的鸿沟。上周她在走廊里弯腰逗那只闯进学校的流浪猫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而此刻她的眼睛却是带着局促。克拉克的脚步不自觉地靠近。但还没走上前几步。“嗡——”大男孩陡然踉跄,他感觉到自己在失去力量。是太阳太大了?他心想。而也就在他犹豫着是该继续靠近还是退开的间隙里,一个清脆的声音陡然响起。“礼物应该让人高兴,不该像人质交换。”“咔—!”熟悉的嗑瓜子声。而在整个斯莫威尔,只有一个人会喜欢磕那种葵花籽。湖边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人群开始议论纷纷。“亚列?!”“他怎么来了?”“有好戏看了,狮子亚列和公牛惠特尼,你们觉得谁会赢?我赌惠特尼,他好歹真打过比赛。”“你赌个屁,亚列什么时候亲自动过手?”惠特尼的笑容僵在脸上。听到动静的皮特从教学楼方向走出来,远远看见这一幕,倒吸了一口凉气。“亚列不会跟惠特尼打架吧?接下来可是返校日国王的投票啊。”克洛伊抱着采访本停在他旁边,目光掠过比所有人都从容的亚列。“这重要吗?”她低声说。“什么?”“亚列根本就不在意什么国王。”克洛伊耸耸肩。皮特张了张嘴,没能反驳。惠特尼显然也感觉到了这一点。他还维持着半蹲的姿势,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这关你什么事?肯特。”亚列没说话,只是自顾自地走上前。围观者自动往两边让开,刚才还簇拥着惠特尼的人墙,就这么给亚列空出了一条路。乔安娜站在道路另一侧,她看见亚列走向拉娜。少女的嘴唇抿成一条很薄的线,把手插进卫衣口袋,拳头不由得攥紧。多管闲事。拉娜自己会说话。惠特尼又没有真的伤害她。亚列为什么要过去?为什么偏偏是她?!难道亚列“乔安娜”克拉克在一旁有些虚弱道,“我有些不舒服。”瞥了眼便宜虚弱的便宜表哥,乔安娜看向亚列。是了,肯定是因为那颗绿色石头,克拉克惧怕绿色石头这一点在他们三个人之间不是秘密。亚列不是为了拉娜,他是为了克拉克。乔安娜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而经过惠特尼身边的亚列,则顺手从他摊开的盒子里把绿石手链拈了起来,在阳光下端详了会儿。“确实不关我事。”“可我看你这石头挺丑的,我的霸之意志让我有点手痒难耐。”周围有人没憋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惠特尼猛地回头,那笑声立刻压低,却没有消失,反而变成一片忍耐不住的窃笑。“他不会真敢扔吧?”“那可是惠特尼刚买”“哗——!”亚列自然地一抬手。“咚。”涟漪荡开。克拉克再度听到自己血管里传来了奔腾的雷鸣。“你这家伙——!”惠特尼猛地转身,怒火从他眼底往上烧。“那是克拉克·肯特的弟弟,惠特尼。”他身旁的一个队员有些紧张道。人群里立刻又响起一阵新的骚动。“克拉克的弟弟?”“就是把橄榄球队老队员全撞翻的那个克拉克?”“等等,我怎么记得橄榄球队那帮人平时也跟亚列混得很熟哦好像是了,亚列·肯特,克拉克·肯特”“”克拉克·肯特。升学来的第一天就在选拔赛上把所有老队员按在地上摩擦的怪物,因为他的出现,惠特尼没能入选橄榄球队,只能去参加斯莫威尔落寞的网球运动,整整一个赛季坐在板凳上看着自己的位置被一个该死的农场男孩占据。而现在,农场男孩的弟弟,正用看小丑的眼神打量着他。“你信不信我现在就——”“你想做什么?”惠特尼眼前一花,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衣领已经被人攥住,双脚离开了地面。“你想对我弟弟做什么?!”“克克拉克”他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眼前举着自己的家伙比他高了半个头,肩膀还宽一圈,而他的蓝色眼睛此刻正怒目圆睁,惠特尼发誓自己没看错,这家伙的眼睛里真的有火在烧!刚才还喊着公牛对狮子的声音全没了。湖边安静得只剩树叶的沙沙声。“滚!”“砰——!”网球队队长就这么被随手丢在了地上。“我的天……”“刚才谁押惠特尼来着?”“我押的是他能撑十秒,严格来说还没输。”“你刚才明明说要看肯特兄弟挨揍!”屈辱感直冲头皮,惠特尼撑起身体想说点什么找回场子,可眼睛一越过克拉克的肩膀看到他身后景象,血气便凉了三分。亚列依旧在草坡上嗑瓜子,而他旁边却站着橄榄球队的六七个队友。领头的大块头是跑卫德里克·福克斯,后面跟着线卫组的双胞胎麦克和迈克尔。惠特尼别过脸,带着他的两个跟班往停车场方向灰溜溜地走了。克拉克吐出一口气,转过身。“嘿——克拉克!”德里克隔着五六步远朝他挥手,“下午训练赛你是进攻组还是防守组?新教练说让你自己选。”“进攻组吧。”克拉克走过去,和走上来的队友们一碰拳。但也正是在他和队友们寒暄的间隙里,他注意到了一些事情。德里克经过亚列身边时亦是自然而然地伸出拳头碰了一下。”亚列,上次那个物理作业多亏了你的笔记,塞奇威克给了我B!这是我这辈子最高分。”“别高兴太早。”亚列把最后几颗瓜子磕完,“下周考试范围不一样。”“啊?!”双胞胎中的迈克尔则站在亚列旁边。“亚列,返校日那天礼堂的备用发电机你说要怎么接来着?上次你画的那个图太完美了。”“这样,那我上次画的串联还是并联?”“……有区别吗?”亚列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迈克尔的手背上画了几条线和箭头。”这样,懂了吧?”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克拉克这才发现自己的咸鱼弟弟竟自然而然地处于人群的中心也是这时他才陡然想起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爸爸乔纳森当初是反对他入选橄榄球队的,是亚列替他证明自己需要一个能学习控制力量,也能拥有普通青春的地方,他才进入了“克拉克!”“嗯?”克拉克回过神来,只见亚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你也觉得这种欺男霸女的戏码让人不爽是吧?不过你以后可以考虑换个姿势,比如把人倒过来拎,视觉冲击力更大。”青年眼睛里带着丝笑意。“我又不是你,我不搞花活。”“行吧。”亚列挑了挑眉,目光落向克拉克身后的拉娜,意思再明显不过。克拉克:“”他转头看了一眼。拉娜正站在方才的位置上,惠特尼留下的那个空盒子还扔在地上,而她正低头看着那个盒子,似乎在犹豫什么。“我只是觉得那家伙做法不对。”克拉克压低声音。“路见不平?”“本来就是。”“对对对,纯正义感驱动,和拉拉队长无关。”亚列耸耸肩。克拉克气极反笑,他弟弟就是这样,喜欢把他的心思扒得干干净净摆在阳光下,然后看着他原地窘迫。可恶,他晚上回去一定要偷吃他的草莓圣代!“”这家伙是不是在想什么不好的事?听着克拉克逐渐高昂的心跳声,亚列有些警惕。“乔安娜呢?”他岔开话题。“喏。”克拉克指了指通往停车场的小路。女孩正背对着他们远去,金色的高马尾在秋风中轻轻摇晃,显然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等谁的意思。“拜拜,老兄。”亚列拍了拍克拉克的肩膀,“我们中午吃饭不带你了。”克拉克无奈地笑了一声,看着亚列朝那个背影的方向走去。亚列和乔安娜,他最亲近的两个人,同时也是他最看不透的两个人。和众人点了点头,克拉克正打算转身去训练场。“克拉克!”拉娜却拦在他面前,伸手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微微仰头看着比她高出一截的男孩。“我能跟你说两句话吗?”克拉克愣了下。他余光瞥到远处的德里克和双胞胎正在偷笑,互相推搡着往训练场方向撤退,走之前还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当然。”拉娜左右看了看,这才把克拉克带到大柳树后,垂下眼睛,不知为何有些紧张。“你弟弟亚列,对吧?”“?”“他平时在学校做些什么?我是说课余时间。”克拉克的眉头微微皱起。“拉娜,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拉娜咬了一下嘴唇。“我之前有一条绿石头手链是我妈妈留给我的。”她语速加快了一些,“然后我想起前天放学的时候,我去舞蹈室的时候,撞到亚列站在舞蹈室里,就在我的柜子前他这可能是巧合,但是……“你觉得亚列偷了你的手链。”克拉克的声音沉了下来。“我没有说”“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合在一起就是这个意思。”拉娜抬起头,对上克拉克的目光。男孩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但无疑是冷漠占了更多。“拉娜。”克拉克皱着眉后退,“如果你有证据,你应该给我看证据,或者直接去找沃丁顿校长。”“我只是想让你帮我”“你空口无凭,还让我配合你调查我的弟弟。”湖面上的粼粼波光倒映在男孩的蓝色瞳孔里,碎成无数光点,然后徐徐消散。“抱歉,拉娜。我帮不了你。”克拉克此刻只觉得心中的一些情绪不再有了,他转身就走。拉娜想追上去解释些什么,然而脚还没来得及迈出“啪。”有只手拍上了她的肩膀。“哟。”斯莫威尔最强搅屎棍正站在她身后。“哭也没用,追也没用。”“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或许我们可以帮你。”“最近小镇多了很多起盗窃案,我想说不定和这有关,拉娜同学。”克洛伊将笔递过去,“你先从头说起。什么时候丢的,丢之前最后一次见到是什么时候,都去过哪些地方。”拉娜愣了几秒,可最终还是接过笔坐到湖边的长椅上开始写。另一边。亚列很快追上了乔安娜。毕竟他早就摸透了乔安娜的行进路线。从教学楼侧门出来,经过停车场,穿过被秋风吹得光秃秃的白蜡树,到达后门的草坪区。“喂!”“中午有事。”“”亚列眨了眨眼。女孩心脏跳动的声音很平稳,似乎并不是谎话。“你中午能有什么事?”他语气里混着好笑。“莫娜和伊莱恩说她们有新发现。”女孩侧过半张脸,天蓝色的眼睛从发丝间看过来。说话间,她们也已经走到白蜡树尽头的草坪边缘,两个女孩正站在不远处。抱着书、说话轻声却会认真听完每句话的莫娜·多伊尔,以及已经替三个人安排好放学路线、边挥手边催她快点的伊莱恩·贝洛克。乔安娜点点头,自然而然地站到了两人中间。莫娜侧过身凑近她耳边。“上次的匿名纸条被警长当恶作剧处理了。”“好在失窃的银器找回来了。”伊莱恩小声纠正。“走了。”乔安娜冷冷地切断了讨论。三个人的身影沿着草坪边缘的小径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通往镇中心方向的橡树荫道里。看上去是要去莫娜家的车库。女高中生的闺蜜圈就像中世纪的共济会,有着只有她们自己懂的暗号、固定的站位和排外的结界,亚列上辈子就领教过这种可怕的社交生态,不过看着缩成点的三个人影,他还是忍不住咧开嘴。乔安娜也交到了自己的朋友,这很好。她们还搞了个侦探社。亚列知道这事,哪怕这三个人做事风格是与克洛伊火炬报绝热相反的绝对低调,但对于拥有超级感官的亚列来说,他在这个学校里的情报网络覆盖面不输任何人。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她们靠着往警长办公室信箱里投匿名纸条的方式,过去半年里协助解决了四起小案。乔安娜在做对的事。不知道本叔叔知道这件事的话会不会开心一点。亚列仰起头,看着堪萨斯的高远天空。云的形状恰好在某一瞬间组成了一个轮廓,满是胡茬的脸忽然浮现在天上。永远怀念,音容宛在。行了,别煽情了。亚列甩了甩脑袋把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走,转身走向学校正门。“呦,小狮子。”保安室里的大爷见亚列走来亦是打了个招呼。“史密斯先生,您还没下班呢?”亚列随口道,双眼落过去。老人正坐在折叠椅上,手上捧着报纸。史密斯·威尔逊。白发剪得板寸般整齐,左眼上覆着一块黑色的眼罩,据说是年轻时当过兵留下的纪念品。“我下了班,谁来保护你们这些孩子?”威尔逊先生尽职尽责地开口嘱咐,“放学别往偏僻的地方乱走。”“听说最近镇上来了些生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