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 > 第五十二回 戴宗二取公孙胜 李逵独劈罗真人
  第五十二回
  戴宗二取公孙胜
  李逵独劈罗真人
  「此篇纯以科诨成文,是传中另又一样笔墨。然在读者,则必须略其科诨,而观其意思。何则?盖科诨,文章之恶道也。此传之间一为之者,非其未能免俗而聊复尔尔,亦其意思真有甚异于人者也。何也?盖传中既有公孙,自不得又有高廉。夫特生高廉以衬出公孙也,乃今不向此时盛显其法术,不且虚此一番周折乎哉!然而盛显法术,固甚难矣。不张皇高廉,斯无以张皇公孙也;顾张皇高廉以张皇公孙,而斯两人者,争奇斗异,至于牛蛇神鬼,且将无所不有,斯则与彼《西游》诸书又何以异?此耐庵先生所义不为也。吾闻文章之家,固有所谓避实取虚之法矣。今兹略于破高廉,而详于取公孙,意者其用此法与?然业已略于高廉,而详于公孙,则何不并略公孙,而特详于公孙之师?盖所谓避实取虚之法,至是乃为极尽其变,而李大哥特以妙人见借,助成局段者也。是故凡李大哥插科打诨,皆所以衬出真人;衬出真人,正所以衬出公孙也。若不知作者意思如此,而徒李大哥科诨之是求,此真东坡所谓士俗不可医,吾未如之何也。
  此篇又处处用对锁作章法,乃至一字不换,皆惟恐读者堕落科诨一道去故也。
  此篇如拍桌溅面一段,不省说甚一段,皆作者呕心失血而得,不得草草读过。」
  话说当下吴学究对宋公明说道:“要破此法,只除非快教人去蓟州寻取公孙胜来,便可破得高廉。”宋江道:“前番戴宗去了几时,全然打听不著,却那里去寻?”吴用道:“只说蓟州,「句。」有管下多少县治,「句。」镇市,「句。」乡村,「句。」他须不曾寻得到。我想公孙胜他是个学道的人,必然在个名山大川,洞天真境居住。「为学道人一锥。○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今番教戴宗可去蓟州管下山川去处寻觅一遭,不愁不见他。”宋江听罢,随即叫请戴院长商议,可往蓟州寻取公孙胜。戴宗道:“小可愿往,只是得一个做伴的去方好。”「晨院长怕途中寂寞,正耐庵怕文章寂寞也。」吴用道:“你作起‘神行法’来,谁人赶得你上?”戴宗道:“若是同伴的人,我也把甲马拴在他腿上,教他也便走得快了。”
  李逵便道:「院长真说得快,大哥又接得快。○肉飞眉动之文。」“我与戴院长做伴走一遭。”戴宗道:“你若要跟我去,须要一条路吃素,「恶。○前并不以此难杨林,今忽偏以此难铁牛,故恶。○亏得题目恶,方生出妙文来。」都听我的言语。”李逵道:“这个有甚难处,「今日不曾难,真是不难;后日难起来,真是不易。铁牛真是心直口直。」我都依你便了。”宋江,吴用分付道:“路上小心在意,休要惹事。若得见了,早早回来。”李逵道:“我打死了殷天锡,却教柴大官人吃官司,我如何不要救他?「情理惧到,刳心剔胆之言,对贤菩萨,只存得此一片心耳。」今番并不许惹事了!”「不日并不敢,而日并不许,自家分付自家,铁牛可爱如此。」二人各藏了暗器,拴缚了包裹,拜辞了宋江并众人,离了高唐州,取路投蓟州来。
  走得二三十里,李逵立住脚道:“大哥,买碗酒吃了走也好。”「却早来了,妙人。」戴宗道:“你要跟我作‘神行法,’须要只吃素酒。”李逵笑道:「看他赔已笑字,妙人。」“便吃些肉也打甚么紧。”「只作先探一句。」戴宗道:“你又来了;今日己晚,且向前寻个客店宿了,明日早行。”两个又走了三十余里,天色昏黑,寻著一个客店歇了,烧起火来做饭,沾一角酒来吃。李逵搬一碗素饭「一碗。」并一碗菜汤「一碗。」来房里与戴宗吃。「妙绝之笔,并不曾写李逵如何,而读者早已为之失笑矣。」戴宗道:“你如何不吃饭?”李逵应道:“我且未要吃饭哩。”「看他说谎,铁牛苦心。」戴宗寻思:“这厮必然瞒著我背地里吃荤。......”戴宗自把菜饭吃了,悄悄地来后面张时,见李逵讨两角酒,一盘牛肉,立著在那里乱吃。「两角酒,一盘牛肉,自不必说;妙处乃在乱吃字与立着字,活写出铁牛饥肠馋吻,又心慌智乱也。」戴宗道:“我说什么!且不要道破他,明日小小地耍他耍便了!”「恶。」戴宗先去房里睡了,李逵吃了一回酒肉,恐怕戴宗问他,也轻轻的来房里说睡了。「轻轻妙。李逵亦有轻轻之日,真是奇事。俗本作暗暗,可笑。」到五更时分,戴宗起来,叫李逵打火,做些素饭吃了。各分行李在背上,算还了房宿钱,离了客店。行不到二里多路,戴宗说道:“我们昨日不曾使‘神行法,’今日须要赶程途。你先把包裹拴得牢了,我与你作法,行八百里便住。”戴宗取四个甲马去李逵两只腿上缚了,分付道:“你前面酒食店里等我。”「恶。」戴宗念念有词,吹口气在李逵腿上。李逵拽开脚步,浑如驾云的一般,飞也似去了。戴宗笑道:“且著他忍一日饿!”戴宗也自拴上甲马,随后赶来。
  李逵不省得这法,只道和他走路一般好耍,「是以来也。」那当得耳朵边有如风雨之声,两边房屋树木一似连排价倒了的,脚底下如云催雾趱。「神行法奇事,偏有此奇笔描写之。」李逵怕将起来,「李逵亦有怕将起来之日,奇事。」几遍待要住脚,两条腿那里收拾得住,却似有人在下面推的相似,脚不点地只管走去了。看见酒肉饭店,连排飞也似过去,又不能够如去买吃。「恶,恶极。」李逵只得叫:“爷爷,「看他口中叫唤,无伦无次。」且住一住!”看见走到红日平西,「好笔力。」肚里又饥又渴,越不能够住脚,惊得一身臭汗,气喘做一团。戴宗从背后赶来,叫道:“李大哥,怎的不买些点心吃了去?”「恶极。」李逵叫道:“哥哥!「再叫哥哥,哀切之至,如闻其声。」救我一救!饿杀铁牛了!”戴宗怀里摸出几个炊饼来自吃。「恶极。」李逵叫道:“我不能够住脚买吃,你与我个充饥。”戴宗道:“兄弟,你立住了与你吃。”「恶极。」李逵伸著手,只隔一丈远近,只接不著。「恶极。」李逵叫道:“好哥哥!「哥哥上又加好字,哀切之至,如闻其声。」且住一住!”戴宗道:“便是今日有些蹊跷,我的两腿也不能够住。”李逵道:“啊也!「稚子声口。」我这鸟脚不由我半分,只管自家在下边奔了去!「脚则我之脚也,今日不由我。又日只管自家,便若我自我,脚自脚,各不相及也者。如此妙语,自非李大哥,谁能道之。」不要讨我性发,把大斧砍了下来!”「以大斧唬吓自家之脚,妙语,非李大哥不能道。」戴宗道:“只除是恁的般方好;「妙人。」不然,直走到明年正月初一日,也不能住!”「妙人。」李逵道:“好哥哥!「又叫好哥哥,哀切之至。」休使道儿耍我!砍了腿下来,把甚么走回去?”戴宗道:“你敢是昨夜不依我?今日连我也奔不得住,你自奔去。”李逵叫道:“好爷爷!「哥哥二字忽换作爷爷,越哀越切,情事如画。」你饶我住一住!”戴宗道:“我的这法不许吃荤,第一戒的是牛肉。若还吃了一块牛肉,直要奔一世方才得住!”「恶极。○走一世方才得住,亦是妙语,质言之,正是走杀二字耳。○脱犹未死,则何以为一世哉。」李逵道:“却是苦也!我昨夜不合瞒著哥哥,其实偷买五七斤牛肉吃了!正是怎么好!”「的的妙人。○就此处写出夜来牛肉多少,妙笔。」戴宗道:“怪得今日连我的这腿也收不住!你这铁牛害杀我也!”「恶极。」李逵听罢,叫起撞天屈来。「妙人。」戴宗笑道:“你从今以后,只依得我一件事,我便罢得这法。”李逵道:“老爷!「看他口中无伦无次,哀切如画。」你快说来,看我依你!”「看我依你,妙语非李大哥不能道。」戴宗道:“你如今敢再瞒我吃荤么?”李逵道:“今后但吃时,舌头上生碗来大疔疮!「奇语。○此语至今日已成烂熟恶贱之句,然在此处读之,宛然新出于口,何也?」我哥哥会吃素,「吃素又有会不会,妙语非李大哥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