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妇人带着小孩匆匆离开后,顾砚安也听到了周围路人为他打抱不平的声音,但却只是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我救人也只是出自本心,本也不求回报,孩子安然无恙便足矣。”“那妇人也许是着急孩子才匆匆离开,未必是怕我追责。”“我的双手其实也并无大碍……”饶是顾砚安如此说,众人也只当他是君子气度,不愿意与那妇人计较,却没有一个人相信他的手会真的没事。“这位兄台当真是以德报怨,我等佩服啊!”“我要为兄台见义勇为之事赋诗一首!危楼高百尺,孩子摔下来,兄台一伸手,孩子没摔死!”顾砚安:“……赋得很好,别再赋了。”朔风过来,对顾砚安拱手:“这位老爷,我们公子请您过去一趟。”顾砚安虽疑惑,但瞧着他并无恶意,便跟着过去看看。“不知公子寻我何事?”顾砚安一袭青衫,不改往日简朴,但这些时日在长公主府,流水似的珠玉锦缎送进清筠居,他也长了几分眼力,看得出来眼前的少年虽瞧着清瘦羸弱,但应当非富即贵。萧折疏目光落在他红肿的手上,从马车匣子内取出一个玉瓶递给他。“这是止痛消肿的药。你坐我马车上,我送你去趟医馆。”顾砚安受宠若惊,赶忙摆手拒绝:“多谢公子好意。但真的不必了,我这手真的并无大碍。”说实话,顾砚安也觉得匪夷所思,当时一股巨力袭来,他手臂下沉,也以为自己的手骨要粉碎了,却忽然感觉袖口内一烫,似乎有什么东西为他卸去了近九成的力道。所以他只是双手瞧着红肿,内里并无大碍。这般想着,顾砚安伸手往袖袋里一摸,惊讶地发现,窈窈之前给他的那枚平安符,竟然已化成了灰!震惊!难道他女儿真的是修道奇才?看着顾砚安离去的背影,朔风也不由感慨。
“施恩不图报,这若是当官,也定是位两袖清风、高风亮节之人。公子,可见读书人也不全是蝇营狗苟、负心薄情之辈。”明华长公主的第三任驸马,出身书香大族孟氏,曾是当年的新科状元。长公主曾在上香途中遭受刺杀,是那位孟状元舍身挡剑,救下了当时寡居的长公主。恰好那时太后又一直想用家国大义逼明华长公主和亲北燕,皇帝便借由此事,给长公主与孟状元赐婚,避开了和亲之事,让太后唯一的亲女儿陵安长公主远嫁和亲。正因孟驸马先是舍身挡剑,后是求亲解围,长公主待他也算不错,也与他生下了第三个儿子。可没多久,孟状元竟在长公主临盆当日,狎妓游湖坠亡!太后告知长公主,所谓的英雄救美都是孟状元编排的一出戏,孟状元为了尚公主保仕途飞黄腾达,甚至一早将老家怀着身孕的糟糠妻沉塘杀死。那时萧折疏已有**岁,记得事了,对长公主崩溃以泪洗面的场景印象深刻。萧折疏恨透了孟状元,也因此对那些文弱书生没什么好感,觉得都是假清高的真小人。这也是他在得知明华长公主的第四任驸马还是个翰林书生时出离愤怒的原因。他觉得她不长记性,还要在同一个坑,栽第二个跟头!萧折疏明白,朔风那番话,是想告诉他,不是天底下的读书人都像孟驸马那样的,也有方才那般施恩不图报,光风霁月的好人。但是——“那顾砚安才刚和离,便攀附母亲,借着她的关系得以逃脱贬谪,甚至升官,定不是什么好人!”萧折疏眸色泛冷,语气斩钉截铁。“如此唯利是图之人,今日若他在这,看到坠楼的孩童,必定是有多远躲多远,免遭祸殃,绝不会像方才那位先生那般舍身救人,不图回报。”
……顾令窈跑到了晋远侯府所在的荣昌街。她今日要去的是,本是晋远侯府隔壁的孙老太医府上,没想到在路上却遇到了个熟人,前吏部左侍郎范坤。“你个小丧门星,可算让本官找到你了!没想到你还敢到本官门前晃悠!”范坤从马车上跳下来,身边带着的家丁已经将顾令窈当街围了起来。范坤就在这条街,原本是来求已致仕在家的孙老给他儿子看病的,却没想到才出门就见到了顾令窈。那日顾令窈说的话全都应验了!他和他儿子全都遭了殃!他本以为那日明华长公主叫自己滚,事后倒霉的就只有顾砚安,可却没想到,隔日顾砚安就被升为了刑部六品主事,不必远赴岭南当个七品县令。而他却被长公主的门生弹劾,被崇乐帝亲自撸了吏部左侍郎的肥差,贬官到了岭南当知府。虽是从正三品贬到了正四品,但一个是有实权的京官,一个是穷乡僻壤的知府,其中的差距堪称天壤之别!最让他揪心的是,他儿子范成宝落水后一直高热反复、梦魇不醒,请了诸多太医都束手无策。眼看着他就要去岭南赴任了,范坤只能带着整车的金银珠宝来孙府求上一求,希望这位昔日的太医院院使能救醒他儿子。而这几日,范坤除却到处寻医问药,也在找顾令窈。可他派人去了顾砚安之前的家,却被告知顾砚安已搬走,至于搬去了哪,无从得知。范坤猜测,这穷酸父女俩可能是在京郊哪处破庙落脚了,不然总不可能是搬去明华长公主府住了吧?被范坤拦住,顾令窈也不慌,甚至看到风吹起他身后马车帘子露出一匣匣金银珠宝后,杏眸不由发亮。她说怎么今早给自己算卦,说财神在东面呢?原来在这儿等着呢!眼看着范坤让家丁动手绑她,顾令窈慢悠悠说:“范大人,还嫌自己遭的报应不够么?敢动我,你是真不怕你那傻儿子再也醒不来。”儿子就是范坤最大的软肋!“且慢!”范坤急忙制止了家丁们,凶神恶煞地盯着顾令窈:“你到底对我儿做了什么?”顾令窈眨眨眼,无辜地摊手:“范大人,都说了是你自己做的孽,报应到了你儿子身上,与我有何关系?”眼看着范坤脸色越来越沉,顾令窈话锋一转,“不过呢,我能让你儿子醒来。”她看了眼不远处的孙府,笑了笑说:“你也不必去求孙老了,他既已致仕,便不会轻易出手,即便出手,也治不好令公子。能救他的人,只有我。”“小小女郎,好大的口气!”范坤冷哼,“你的医术难不成比孙老还高明不成?”顾令窈摆摆手:“谬赞,不敢当。”范坤:“……”顾砚安脸皮那么薄的人,是如何生出脸皮那么厚的闺女的?“令公子的病这么多日了,范大人就没察觉出来,这不是病?”顾令窈幽幽问。范坤自然察觉到了不对劲,甚至还请了神婆上门,给他儿子跳了大神,灌了符水,却都无济于事。但顾令窈不同,她此前说的都成真了,范坤不敢不信。“我儿子真的中邪了?”“算是。”顾令窈话音落下,范坤就又眯起眼,然后大手一挥,对家丁道:“把她给我绑去范府!”还顺带警告顾令窈,“本官可是听说了,你那个嫁入侯府的娘早就不认你了,晋远侯府可不会帮你。明华长公主也不可能再一次出现!我劝你老实点,你爹再如何升官也不过是个六品小官!本官即便被贬,也还是四品官!”顾令窈睁大眼睛问:“官大一级就可以压死人?”“没错!”范坤语气得意。“哦,那我这正二品的县主,应该大你好几级吧?”顾令窈从袖中取出了自己的县主宝印。“什么?!”范坤惊得一个踉跄,肥胖的身子重心不稳跪在地上。顾令窈走到了他正前面,用县主宝印蘸了随身携带的朱砂,在范坤的脑门上戳了好几个印子。“瞧见了吗?陛下亲封的正二品窈灵县主,明华长公主现在是我娘,这身份能不能压死你这正四品官啊?”范坤彻底跪坐了在地。当了那么多年京官,礼部特制的宝印他自然是认得的。此前他也听说了一些风声,说是明华长公主有意招第四任驸马,还给继女请封了窈灵县主。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位窈灵县主竟然就是顾令窈!这么说……第四任驸马就是顾砚安?!顾砚安疯了不成?范坤不知道他疯没疯,但是他快要疯了。原本只是摔得跪在地,这会儿他是正正经经地给顾令窈行了个大礼,面上挤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县主,下官知错了,您大人有大量。”“我只是个小小女郎,哪有什么大量?这事要被我的长公主母亲知道了……”这会儿家丁们都不敢靠近了,顾令窈慢悠悠走到了范坤的那辆马车上,轻撩起车帘,随手拿起一块金锭。“哎,这是什么?给本县主的赔礼吗?”范坤:“……”不是说顾砚安是清流文臣吗?为什么能教出这种一脸贪官样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