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婆子这话,始一刚入雪雁耳中,雪雁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妈妈这话好不讲理!什么叫我们姑娘太金贵?”“姑娘身子原本就弱,如今不过讨一碗水服药,哪里算得上多用了?”宋婆子还没开口,旁边一个婆子已经接过话来:“姑娘身子弱,宝二爷如今还发着高热呢!”“昨儿夜里一副一副的药煎下去,不知用了多少水,眼下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若是这边紧着林姑娘用了,待会儿宝二爷煎药没了水,老太太和太太怪罪下来,又该算谁的?”“雪雁姑娘这不是叫我们为难么?”雪雁气得眼圈都有些发红。“宝二爷的是病,难道我们姑娘的便不是病了?”“我们又没有多要,不过是一碗水罢了!”人群里,一个年轻丫鬟听到这里,忽然脆生生地开口:“府里谁不知道,林姑娘和宝二爷自小一处长大,关系最是要好。”“怎么如今到了这个时候,林姑娘连一碗水,都不肯让给宝二爷煎药用了?”旁边的婆子听了,也跟着啧啧两声:“可不是么?”“咱们府中这样多的姑娘,外头也有姑娘住进来,怎么宝姑娘便没有这样多的事情,偏林姑娘这里,一时要吃这个,一时又要喝那个?”“林姑娘多用一口,宝二爷也得用,到最后,还不是从咱们这些下人的嘴里省下来?”“呸!”雪雁再也忍不住了。她将手里的空碗攥得死紧,咬牙道:“你们今日说的这些话,就不怕我原原本本告诉老祖宗?”谁知听到这里,宋婆子却忽然嗤笑了一声。“雪雁姑娘既然要说,那便只管说去。”“只是老祖宗和太太一夜不曾合眼,如今都守着宝二爷,还不知道有没有心思,管林姑娘这一碗水的闲事呢。”雪雁闻言,气得脸颊通红。
宋婆子却压根没有将她放在眼里。她同迎春的奶妈子一向交好,平日里两个人凑在一处,府中什么闲话不曾说过?哪位姑娘得脸,哪位姑娘只是面上瞧着风光,宋婆子心中早就有了几分计较。就拿今日的事情来说。宝二爷一发高热,老祖宗和太太便乱了手脚。底下的人挨打受骂不说,连逃难路上这样金贵的水,也一碗接着一碗拿去煎药。林姑娘同样病着,却只能叫自己身边的丫鬟,捧着一只空碗到她跟前讨水。老太太总把一对玉儿挂在嘴边,可如今真出了事儿。孰轻孰重,还用得着旁人再说么?再说得难听些,府里带出来的水粮,拢共只有这么多。林姑娘少吃上一口,旁人便能多吃一口。林姑娘少喝一些,她们的水囊里,说不得便能多剩下一口救命的水。至于宝姑娘那边,宋婆子却是不敢招惹的。人家有薛姨妈,还有那个混不吝的呆霸王哥哥。薛大爷再不成器,到底是个爷们。相比之下,这位林姑娘在两府的马车中,却只能说是形单影只。林大人远在扬州,鞭长莫及,她的身边除了几个丫鬟,还能有谁替她撑腰?府里的婆子私下也说过,太太待林姑娘,似是没有面上那般亲热。从前还不敢定论。如今宝玉和黛玉先后病了,倒是一下子全看明白了。宋婆子想到这里,斜睨了雪雁一眼:“我劝雪雁姑娘也莫要太折腾,如今已经不是在荣国府里了,逃难路上,哪里就有这般金贵了?”“林姑娘说来道去的,毕竟是是客居在咱们府中的,眼下吃苦,总好过日后熬不住!”雪雁听到最后一句,几乎气笑了。“既然妈妈这般好心,我更该去回了太太和老祖宗。”“也好叫她们知道,妈妈是怎么为我们姑娘着想的!”
宋婆子抠弄着指甲,只懒懒敷衍:“姑娘请便。”雪雁攥紧空碗,转身便走。她走远以后,方才在旁边帮腔的婆子,心里反倒没底了。“她若当真告到老祖宗跟前,咱们怎么办?”宋婆子撇了撇嘴:“你还当眼下是在府里呢?”“外头都乱成这样了,主子们能不能活着到南边,还不一定。咱们便是把人伺候得再舒坦,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人家马车一赶,还能专门回头捎上你不成?”那婆子脸色微微一变。宋婆子却又朝水桶看了一眼:“有工夫担心这个,不如想想下一顿喝什么。”“主子的命放在往日自是金尊玉贵的,放在眼下……咱们的命,也是命。”谁知她话音才落,不远处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欢呼声。“出水了!”“真出水了!”几个孩子从林子里窜出来,鞋上裤腿上全是泥。其中一个孩子跑得最快,嘴里还兴奋地喊着:“珩叔,你也太厉害了!”“这地方连条河都没有,你怎么知道下面有水?”宋婆子和几个婆子闻言,顿时吃了一惊,瞬间转头看去。……林子里面。几名刘氏族人正轮番从一处刚挖开的土坑里舀水。那水才从泥土下渗出来的时候,还有些浑浊,这会儿稍微放上一阵,等泥沙逐渐沉淀,这水便呈现出清澈之象。王珩对于自己的斤两,心中清楚。这水……究竟是怎么找到的。可不就是因为《西山水脉堪舆图》么?可族中的这些族老们可不清楚族中的这些族老,早年经历过逃难,自然知晓逃难路上能找到水的厉害之处,这会儿更是恨不得将王珩供起来才好。刘松鹤亦是捋须,脸上笑得褶子都出来了,连连说好:“珩哥儿果真是个有大才的!这里旁人都走过数回,偏就你能够看出不同来!”“换做咱们村子里的粗货,便是从这儿走上十回百回,只怕也想不到这下头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