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大这一声号丧似的嗓门响起,整个车队倏忽就躁动起来。王珩眯眼看去,便看到房山县城外,乌泱泱的人头密密匝匝。王熙凤见情形混乱,心中不由升腾起悔意来。却见王珩此时恰好转身,带领刘姥姥等一众人等,转身离开,往房山远处的周口走去。身后,林黛玉似有所感,掀开帘子,掩面看向王珩离去的背影。她捋起肩侧的那一缕长发,浓密的睫毛在下垂的眼角伏着一小片阴影,神色莫测。紫鹃极少看到林黛玉这幅模样,见状不由得纳罕,轻唤一声:“姑娘?”林黛玉敛去神色,摇了摇头:“无事。”雪雁侧耳贴在马车壁上,听着外头的动静,睁圆了眼睛:“姑娘,你听!外头都乱起来了呢!不少妈妈们,都在抱怨二奶奶怎地放王家大爷他们走了!”紫鹃伸手,替黛玉揽了揽身上的大毛氅子,微微叹息一声:“姑娘先前远在扬州,只怕是不知道,这府里头,虽然是以军功起家,但是这些年来,两府的老爷们,只一昧吃酒做乐,下头的小厮也一并顽笑说嘴。”“这般下来,放在太平年景里,小厮们帮着爷们抬轿牵马也就罢了,但若是到了逃难路上,真要杀得人头滚滚,只怕是还不如王家大爷手起刀落来得利落!”“如今王家大爷走了,队伍里的定海神针,只怕是也没了。”林黛玉闻言,犹豫片刻,附耳贴在马车壁上,果不其然,外头的议论声阵阵。有埋怨王熙凤的,更有埋怨王珩不思报恩的。气得林黛玉就红了脸,低骂那些嚼舌根的婆子:“吃了他们家的一点子好处,就来使唤人了!”“这是恨不得让珩大爷当牛做马才好!便是打发了人采买奴才,也没有这般轻易的道理!”“偏就这些老货嘴上饶舌,明明是自己吓得两股战战,却又赖在他身上……”
黛玉也不知戳中了哪个肺管子,一时半会说不停了。倒是雪雁和紫鹃纳罕,暗地里对视一眼,皆是惊疑不定。打从什么时候起,姑娘竟是同王家大爷,这般亲近了?便是放在以往,宝二爷也只有被姑娘拿来说嘴顽笑的份儿,哪有姑娘这般巴巴地护着的?……走在周口的路上,一边淘了儿的野孩子,便开始在马车队伍中撒欢儿。“珩叔,珩叔!咱们今晚儿吃什么呀?”草丫仰起巴掌大的小脸儿,肌肤蜡黄,愈发衬得她瞳孔乌漆,惹人怜爱。王珩揉了揉这丫头枯黄的辫子,就笑着开口:“你想吃什么?”草丫伸出一截食指,含在嘴中,冥思苦想片刻,眼睛一亮:“珩叔!我想吃馍馍!”“珩叔求求你了,今晚的馍馍掺点儿麦面,好不好嘛?”“麦面可香、可软乎了,嚼起来的时候,还甜津津的呢。”王珩还没说话,旁边的板儿就肃着一张脸,教训草丫这个同村的妹妹:“草丫,别给珩叔添乱!”“咱们这是在逃难,你要是实在馋……”板儿皱了皱鼻子,从手中拿出咬了半口的麦芽糖来:“……就吃这个吧。”草丫瞪圆了眼睛,低低惊呼一声:“哇!糖!居然有半块?!”“那么多!”板儿抿了抿唇,恋恋不舍地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糖块,然后猛地闭目,放在草丫手中,强装镇定:“呐,给你吃。”草丫二话不说,就把糖块拿走,只是将要含在嘴里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板儿哥,你真不要了?”“……嗯。”板儿快哭了。王珩也要被逗乐了。他索性将这俩娃儿,一左一右,抱在怀中,低头笑道:“糖,咱不稀罕,珩叔带你们吃肉!”“肉?!”
王狗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到了王珩身边,挠了挠脑袋:“表弟,这天下大旱多年,便是周口都是山地,但说不定前面早有灾民光顾。”“你……还能怎么折腾到野味?”王珩淡淡一笑,只吐出一个字:“箭。”王狗儿霎时捧哏起来:“哎哟,表弟哇,没想到你既擅长刀术,又擅长弓箭,你可、可真是个能耐人!”王珩斜睨了王狗儿一眼,心知这位表哥并没有完全相信。见状,他倒也并没有急着反驳,只心想,等会便让你见识见识我“百发百中”的箭术!……王珩这边正盘算着好好在周口歇息一晚,吃些野味的时候的。却说另一边。那房山县城外的灾民情形,让一路以来,还算顺遂的贾府众人,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灾年乱世。贾探春向外小心探去,只露出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来。视野内,正是城墙根底下,一群灾民高挺着肚子,躺在地上,半死不活。尤其是一些灾民的脖子上,还长着一颗肉瘤似的大疙瘩,旁边的侍书瞧见了,便不由得轻呼一声,紧张地揪起衣角。养在深闺宅门里的丫鬟小姐,哪里见过这般面目的人?或者说……这已经算不上是人了。看着下边灾民如狼似虎般的眼神,探春拢在袖中的指尖轻颤,侍书白着一张脸,转过头,唇瓣哆嗦:“姑、姑娘,那些人……怎地长成这样子?”“咱们……真的能进城吗?”这般情形,进城,只怕生变。探春心中忐忑,正想使唤外头的婆子,给二嫂子传句体己话去,谁料到,才贴近婆子耳朵。外边马车,又传来一阵嘈杂。“太太!奶奶!宝二爷的高热又发作了!”探春猛地闭了闭目。怎就这般巧?!偏生此时,赖大、林之孝等管家脚程快,急步来到城门处。林之孝讪笑着给守城军卒递去一包银锞子,嘴里说着通融之类的好话。都道是阎王好过,小鬼难缠。想要进这房山县城,寻水寻大夫,可不就得好好打点下边的军卒么?谁能料到,守城军卒看着这一包银子,上下掂了掂,挑眉冷嗤一声:“不够。”赖大一下子就恼了:“瞎了你的狗眼的!也不睁开眼,看看你赖大爷爷是谁!”“正儿八经国公府的车马,也是你能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