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丈夫死后的第三十七天,我又一次躺进了那台冰冷的机器里。
  昨日重现公司,坐落在城市最繁华的商业街尽头,门面不大,招牌是那种做旧的霓虹灯管,白天也亮着,透着一股子廉价的科幻感。
  门口贴着海报:重温美好,永不错过。
  我扫了码,三百块钱,一个小时。
  对于我这个每个月领着六千块退休金的寡妇来说,这笔开销不算小。
  但我不在乎。
  钱花光了可以再省,可记忆要是没了,人就真的空了。
  林阿姨,今天还是从八岁那年夏天开始吗?前台的小姑娘都认识我了,她甚至不用查我的会员记录。
  嗯。我点点头,从包里掏出老花镜戴上,还是从第一次见他那天开始。
  小姑娘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同情,也有一种看惯了的麻木。
  她递给我一个蓝色的手环,三号舱,已经消过毒了。
  我道了谢,拖着步子往走廊深处走。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银灰色的舱门,每一扇门后面都躺着一个像我这样的人——
  失去至爱,沉溺于过去,宁愿花三百块钱买一个小时虚假的温暖,也不愿意面对空荡荡的客厅和冰冷的卧室。
  我推开三号舱的门。
  舱体像一只巨大的白色蛋壳,半开着,等着我躺进去。
  我脱下外套,戴上沉重的头盔,躺进舱体,冰凉的触感从后背传来。
  头顶的指示灯由红转绿,一个机械的女声响起:记忆提取中,请勿移动。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失重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然后,我闻到了槐花香。
  那是1981年的夏天,我八岁。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洒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箔,蝉鸣声此起彼伏,像是谁在远处不停地拉着手风琴。
  我站在院子里,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
  然后,我看见了他。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孩从院门外跑进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跑得满头大汗。
  他停在我面前,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给你。他摊开手掌,手心里躺着一颗水果糖,橘子味的,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接过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
  那种甜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让我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甜吗?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