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安堂的梅花开了第二轮，花瓣尽数飘落，伤感之中又透出浓郁的香气。顾川路过时，目光扫过地上的梅瓣。梅瓣规规整整堆成云堆，在梅树边上铺洒开来，没有一片散落到院中其他地方。整整齐齐干净整洁，没有一丝杂乱。祖母还是一如既往地一丝不苟，不愿让多余的事物扰乱院子的规整。顾川眼神冷了几分。这梅花落叶提醒他，这么多年了，祖母还是没有变化，无论是对府上的大小事务，还是对他，都一如既往地想要规规矩矩的。郭嬷嬷迎了出来：“世子爷，老夫人请您进去。”顾川未对那两株梅树多作停留，阴沉着脸色迈步而入，穿过长廊，闻到祖母的药香囊味道，比之前要清冽了几分。倒是十分好闻。“孙儿给祖母问安。不知祖母寻孙儿，所为何事？”顾川在祖母面前微微躬身，摆出一副挑不出毛病的笑容。老夫人眼睛一瞥：“坐吧。”待他坐定，老夫人缓缓开口，“川儿，你月底就向大理寺卿付家下聘礼，下个月十五是个良辰吉日，我已经找主持大师给你们两个合了八字。你和小嫣两个人乃天作之合，早些成婚早些安定。”这么快，上次顾川才得知祖母中意看上了大理寺卿的嫡女，转头就已经合上八字了。二人姻缘之间，不需要两人见面，祖母做事一向如此雷厉风行。顾川稍稍拧眉：“孙儿不知祖母为何这般着急。眼看就要过年节了，等年节过后再办喜事冲一波喜庆，也来得及。”付小嫣那个姑娘，他只在幼时随大人来府中做客时见过一两面。小时候嬉戏片刻而已，长大之后便再未见过。便是在自己的生辰宴会上，他也只是从一众京城贵女中略略扫过，并没有对付小嫣有很深印象。若不是祖母派人画了画像挂在他书房，他甚至记不得付小嫣长什么模样，走在外头碰见了也未必能认出来。
“川儿，早些娶正妻，便有了正房。到时候你有了孩子，才能顺理成章尽快过继到她名下。”老夫人的眼睛笑眯眯的，算盘已经摆明了。祖母毫不避讳的眼神，让顾川明白，这孩子指的是祝小宛生下来的。顾川不由得冷笑：“她不过侍奉了一次，就信誓旦旦保证自己能怀上了？”那眼神幽冷，冷哼声从喉咙深处悠悠发出。老夫人捻着桂花糕的手猛然一顿，目光催促又凌厉：“你们俩才合房一次？太少了。为了子嗣，为了定国公府的传承，你还是要多多宠幸这个通房。”她观察着顾川的神色，见他脸上慢慢变得幽冷，又赶紧话锋一转。“就算你不考虑自己，也得考虑你的爹娘。他们已不在人世，打下的基业，你就这么心甘情愿看着偌大的定国公府无人继承么？”听到父母，顾川敛下不悦，恭顺谦良地嘴角微微扯动：“是，祖母教训得对。”祖母所说，字字都说在他的心尖上，一遍一遍地鞭打他。他爹娘已经不在人世，他们打下的基业断不能再断送在自己手里。否则爹娘在天有灵望着他，该有多失望。“所以呀川儿，你不仅要宠幸小宛，另外两个通房也要多多宠幸，雨露均沾才好。要在小嫣过门之前维持好平衡，莫让其中一人独宠，后宅方能安宁，让多几个人怀上你的子嗣，这样才最稳妥。”顾川走出寿安堂，祖母的话在脑海中萦绕不去。他是定国公府唯一的嫡长世子，所有家族荣耀与重担全落在肩上。他看到梅花树便想到妹妹顾莹。她也是嫡出，却能得到祖母的偏宠，不必从小习字练武。那两株梅花树是祖母得知妹妹喜爱后栽在院中的，二十年过去越发茁壮，竟无丝毫枯萎之势。
祖母能为妹妹的欢喜，特意种下这到冬天便飘零不已的梅树，而对自己的管教之中，似乎永远只有严格与寄望。“兄长？”顾莹从寿安堂门口迎面而来，望见兄长茫然出神的神色，微微有些惊讶。顾川敛住神色，恢复了往常那副淡漠模样，微微勾着唇看向妹妹。妹妹与自己在五官上颇为相似，只是她天性活泼开朗，而自己似乎就对人情冷暖不感兴趣。顾莹笑了笑问：“妹妹送的那盒香膏，可还合心意？”那盒香膏并非生辰宴当日送的，而是过了两三日之后，才借着早上问候祖母的契机，用精致的礼盒包了檀木香膏递给他。“挺好用的，抹在身上便有檀香味道，不浓不淡，我很喜欢。”顾川说这话时淡淡的。顾莹听了很高兴，抿唇而笑，兄长这话发自真心，因为他不会阿谀奉承，也不会夸大其词地赞美。他的生辰礼都是古玩字画、名贵砚台、奇异之书，这盒膏体在一众名贵礼物前显得微不足道。但往往精心准备的东西，比价值连城的更得人心。兄长喜欢紫檀木香，外头又很少有卖檀木香膏的，这一盒最能打动他的心。“这可是妹妹托人制作的。”顾莹笑眯眯道，“兄长不想猜猜是谁么？”顾川的眸子稍稍转动，没有说话。“我是托兄长的通房小宛姑娘做的。我身上的梅花香膏，以及这一盒紫檀木香，都是她的手艺。”“她做的？”顾川倒有些诧异。“嗯，我用一两银子向她买的。若是兄长还想要，随时可吩咐她。毕竟她如今离兄长更近，可以亲自为您做香膏。”“其实她做的膏体不够细腻，略微有些粗糙，虽然香味足够醇厚。”顾川突然话锋一转，脸上故作温和。“妹妹，回头你同她说，替兄长订二十盒香膏。务必保证品质细腻，切不可像此次这般粗糙。二十盒，便是二十两银子。”顾莹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为何兄长不直接同小宛说呢？兄长的命令应当比我的更为合适。”“我怕她误会，误会我对她有别的意思。”顾莹顿了顿，道：“可是想要让她做出更细腻的香膏，怕是要去到药房取香粉啊……”“那便让她自己想办法了，还请美美不要帮她。”顾川笑了笑，很是期待道：“看看这丫鬟会不会为了银两想办法。”顾莹笑而不语，府医药房的用度把关一向严格，整个府上只有两个人能有话语权，让一个丫鬟多拿香粉，一个是祖母，一个便是兄长了。“好，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