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小宛在小厨房里忙活,周围的轰鸣声与炒菜声反倒让她更加专注在自己的小蒸笼上。她先将粘米粉和糯米粉混合,再拌入细砂糖搅匀,接着分次倒入清水,用手边倒边搓散。遇到结成团的粉块,她便细细碾开,搓成潮润松散的沙砾状粉末。她将粉团握在掌心轻捏,能聚成小团,再用指腹一捻又能散开。祝小宛微微一笑,成了,这就是做桂花糕的最好的粉团子底。她鼻尖有点痒,用手臂碰了碰。转头将搓好的粉过一遍粗筛,让粘米与糯米粉末均匀融合,让面团子变得蓬松轻盈。天色已是黄昏,她得加快点了。祝小宛勾了勾唇,满心期待。蒸笼里铺上湿润的纱布,她将筛好的粉轻轻倒入,用木刮板刮平表面,让粉保持松散,上锅蒸一刻半钟。蒸制期间,她用细砂糖与桂花熬成晶莹剔透的糖桂花,金黄灿灿、光泽诱人。出锅前撒上干桂花,盖上盖子焖一分钟,让桂花的香气渗入糕体。最后取出切块,淋上薄薄一层刚熬好的糖桂花,晶莹亮泽。祝小宛将做好的糕点搁在蒸笼里,用小火微微温着。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顾川回来了!她的心提到嗓子眼,高兴地跑出去张望。可只是看了一眼,满脸的欣喜瞬间凝成僵滞的神色。门口,顾川被长生和几个小厮匆忙抬了进来,他的脖子、手、脸上全是血。一时间,清晖院的下人们脸色煞白,捂着嘴不敢尖叫出声。祝小宛屏住呼吸,望着顾川垂下的手与紧闭的双眼,血迹在他脸上与脖颈间糊成了一片,触目惊心。“世子爷奄奄一息,快来人进来伺候!”长生进内室前焦急地瞥了一眼。江嬷嬷吓得跌坐在地,喃喃自语:“世子爷的脖子一直在流血……”小阮比小香先慌了神:“该不会……世子爷在外头常有政敌,他又是户部尚书……”
小阮攥着小香的手,双膝发软,“怎么办?我们还没得过宠幸,世子爷就受伤了……”小萍与小倩已躲到柱子后头,一边战战兢兢地装作忙碌,一边掩饰恐惧。江嬷嬷强装镇定,赶紧将食指抵在唇边:“切莫再说晦气话,若让老夫人听见,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内室里府医来回穿梭,长生端着温水盆去井边打水,又到后厨一壶接一壶地烧热水端进去。盆中的水很快染成血水,殷红得骇人。长生蹙着眉头催促:“快些!来个人帮忙就成,人多反而碍事!”江嬷嬷拉着小阮和小香低声说:“这是天大的机会,你们两个进去服侍世子爷。若世子爷能渡过此劫,你们定能受他青眼。”小阮瞥了一眼旁边的小香,将她往前一推:“让小香姐姐去吧,她照顾人细致体贴,最合适不过。”小香擦着汗眼神躲闪:“世子爷若醒了,自然有我的功劳。可若他伤得这么重,万一……那我岂不是成了照顾不力之人?到时候老夫人定要拿我的命去抵……”江嬷嬷不争气地瞪了她们一眼。祝小宛回过神来:“嬷嬷,别让她们去了,我去吧。”小阮赶紧附和:“对对对,小宛姐姐已经侍过寝了,她去照看最合适!”祝小宛懒得理会她们眼底的嘲讽,掀开帘子,提着一壶刚烧好的热水,兑了冷水端进内室。进去的瞬间,顾川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顾川还有一丝丝意识!祝小宛赶紧上前将他手臂与脖子上的血迹擦净。淡粉色的水痕褪去后,才看清他脖子与锁骨附近有一道伤口,好在不算太深,只是露出真皮,随着艰难的呼吸一弛一张,看得人触目惊心。祝小宛在医术上帮不上忙,只能看着府医将银针一针针刺入顾川的穴位,后背与后脑勺都扎了针。
他趴在榻上,十几根银针在烛火下闪着微光。祝小宛借着火光,这才真正看清他后背上纵横交错的旧伤。明明是养尊处优的国公府世子、堂堂朝廷尚书,为何会有如此多的伤痕?户部尚书只是个文官啊。之前夜里没有烛火,她的手曾摸过他身上的粗糙,那时只以为是练武留下的茧子。如今一看许多伤痕已经平复,新皮与旧肉连在一起,依旧醒目。刘府医施针耗费了许久,又用汤药吊着顾川。长生托着顾川的下颌,祝小宛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药。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天色已暗,烛火渐残。顾川的血终于止住了,呼吸也变得绵长均匀,伤口没有再继续恶化。府医将银针慢慢拔除,顾川眉头微蹙,偶尔发出含糊的哼声。府医走到屏风外,压低声音吩咐长生:“这位姑娘伺候得细致。世子需要静养,莫让外人随意进来吵嚷。”长生点头:“府医放心,我与小宛姑娘轮流照看,若有变故便立刻去请您。”长生守在外头,祝小宛则守在里头。她趴在顾川的床榻边上,因没有椅子,便坐在地上地面凉丝丝的,蹲久了才慢慢捂热。长生进来添了些木炭将地暖烧起来,香炉中紫檀木的香气悠悠飘散,闻着让人很是安心。祝小宛总算能松口气了,想起身喝口水。刚一动,床上的顾川似乎听到了动静,手直接攥住了她的手腕:“不要走……”他额上渗出密密的细汗,她忙用帕子替他仔细擦拭。可顾川仍在噩梦中辗转,含混地低喃:“岂能……因一本账本……就夺人性命……”祝小宛如遭雷击,怔在原地。账本。她家家破人亡,说是跟两本账本有关。“世子,您说什么?什么账本?”顾川朦胧地睁开眼,眸中覆着一层雾,意识混沌:“账本死物……不可直接断定一户生死……”他顿了顿,又吐出一句,“江南风吹景,落花满衣襟……”祝小宛眼底瞬间涌上泪水,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巴,不让哭声溢出。这句诗词,正是当年她家种满海棠花时,海棠花秋天飘满她的粉色衣衫,她由景写下的一句打油诗……顾川远在京城,又是从何处知晓的?!他果真知道当年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