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听明白了。百姓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可是已经晚了。县令站在茶商那边,口口声声说百姓私吞真金,要他们归还。百姓拿不出真金子来还,因为从头到尾就没有真金子。还不起钱,那就只有一条路。“签卖身契,给茶商做工还债。三年,五年,十年——往后这些人就是茶商的免费劳力。”“不光开荒的钱省了,连后续种茶、采茶、炒茶的人工,统统不用再花一文钱。”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太子楚论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嘴唇轻微抖动。二皇子楚询坐直了身体,看江文的目光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这已经不是狠不狠的问题了。从头到尾,百姓根本没有翻身的可能。五倍工钱是诱饵,金包铜是陷阱,贿赂县令是封死退路,一环套一环,每一步都踩在人性最脆弱的地方。沈若愚刚才还兴奋地拍手叫好,现在整个人僵在那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是状元出身,读圣贤书长大的,猛然意识到自己拍手叫好的东西是什么,后背发凉。大儒王鹤年手里捋胡子的动作停了,看江文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才,大才。可这才……用错了地方,是要出大事的。二皇子楚询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扶手,心里翻江倒海。这就是那个追李轻舞追了两年,被全京都当笑话看的废物纨绔?开什么玩笑?这种人要是站在太子那边,自己往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万一哪天他江文对自己布一个类似的局……楚询不敢再往下想了。不能让他倒向太子。绝对不能。楚论这边也在想同样的事。江文能想出这种计策,说明他脑子里的东西比自己府上所有幕僚加起来都多。这种人,必须牢牢攥在手里。
万一跑了,万一被老二拉过去……楚论想都不敢往后想。……楼上。端木瑛坐在窗后的暗处,盯着楼下的江文陷入了沉思。银梦戏猴局。自己只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只知道前两步,后面的收网手段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见过完整记载。琢磨了很久,想出来的办法远没有江文说的这么天衣无缝。摘星阁号称天下无所不知,所有情报都显示江文是个废物,文不成武不就,追女人追得全京都皆知,丢尽了定国公府的脸。情报错了?还是江文一直在演?如果是后者……端木瑛放下茶杯,手指微微收紧。一个能骗过摘星阁的人,比银梦戏猴局本身更让她在意。……楼下。郑昌泰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想找到突破口反驳,让江文输,如果摘星阁认可了这个答案,自己就完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裸奔?五姓七望郑家的脸面,他郑昌泰的前途,全毁了。不行。绝对不行!郑昌泰咬着牙,“你……江文,你这是丧尽天良!”“那些百姓不过是想挣口饭吃,你设局骗他们签卖身契,让他们世世代代给茶商当牛做马!这种伤天害理的毒计,你说得出口?”“你江家世代勋贵,就是这么做人的?”江文坐在椅子上,翘着腿,看着郑昌泰的样子,笑了。这人急眼了。道德绑架这套搬出来了。“郑公子,无奸不商这话,没听过?”郑昌泰涨红了脸:“那也不能……”“你先别急。”江文打断他,“我问你一个问题。”“这道题考的是什么?是考仁义道德,还是考怎么帮茶商解决问题?”郑昌泰说不出话。江文站起身,背着手,在郑昌泰面前来回走了两步。“你答不出来,我答出来了,你不服气,只能扯什么有伤天和。”
“说白了就是输不起。”“你!”“郑公子,”江文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他,“赌约还算不算数?要不要我帮你把衣服脱了?”郑昌泰退了一步,脸上的血色全没了,转头看向二皇子楚询,眼里全是求救的意思。楚询没看他。废物。连场面话都说不过人家,还指望自己给他兜底?郑昌泰心里一凉,咬了咬牙,逼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飞速转动。忽然,他想到了什么,眼睛亮了。“等等!你这计看着天衣无缝,可有一个致命的漏洞!”江文挑了挑眉:“说。”“那些签了卖身契的百姓!”郑昌泰语速很快,“他们被骗了,被压榨了,你觉得他们会乖乖认命?”“几百号人,一旦联合起来,跟茶商拼了,一个外来的茶商,在偏远山区,没兵没权,怎么镇压?百姓把你种的茶苗全拔了,把你的作坊砸了,你怎么办?”说到这里,郑昌泰的底气回来了。“民变!你想过没有?逼急了兔子还咬人呢,百姓要是不惜命了,你的茶商就是死路一条!”二皇子那边的幕僚立刻跟进。“对,偏远山区天高皇帝远,县令管不了这么多人。”“百姓要是暴动,一切都白费。”飘雪没有开口,只是看向江文。楚论也紧张起来,转头盯着江文,你他妈快说啊,别卡在这!江文看着郑昌泰,笑着摇了摇头。“郑公子,你终于问了个有水平的问题。”“银梦戏猴局,第四步,养猴。”“签了卖身契之后,茶商不是拿着鞭子逼人干活的黑心东家,恰恰相反,他平日里对这些人施些小恩小惠。”“比如,给点零碎工钱,逢年过节送些米面节礼,谁家娶媳妇添丁了,随一份贺礼。”“花不了几个钱,可人心就是这么贱,打一巴掌给颗枣,他就觉得你还不错。”郑昌泰脸上的得意一点点凝固了。江文没停。“再然后,茶山种出茶了,要往外运,得修路修桥。这钱谁出?茶商出。雇谁来修?雇当地那些没签卖身契的百姓来修。”“路修好了,桥搭好了,对外怎么说?不是说为了运茶方便,而是说茶商善心,为了百姓出行方便,自掏腰包修的。”“那些被雇来修路的百姓赚到了钱,心里怎么想?好人呐!大善人呐!”“县令那边,当初收了茶商的钱,现在路桥修了,他也有政绩。逢人就夸茶商仁义,对地方有功。”“你现在再想想,那些签了卖身契的人,敢反吗?”“他们身边的邻居觉得茶商是好人,县令替茶商说话,修路的百姓念茶商的恩情。”“这时候谁跳出来说茶商坏话,周围的人信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