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高宗李治执政三十四年,承接贞观盛世的基业,初年间政局清明、轻徭薄赋、吏治规整,社会生产得以稳步恢复,人口与经济延续上升态势。但随着中后期大规模对外连年征战、举国大兴土木、持续自然灾害频发,叠加关中土地过载、漕运体系滞后等结构性短板,大唐盛世的内部隐患逐步暴露:盛世表层之下,民生凋敝、粮荒连年、流民滋长、财政承压,形成了高宗一朝“外拓万里疆土、内积天下疲弊”的鲜明矛盾格局。
贞观末年历经数十年休养生息、劝课农桑,天下户口大幅回升,为高宗朝的经济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贞观二十二年(648年),全国在册户籍共计三百六十万户,是贞观之治民生恢复的直观体现。
李治即位后,延续太宗轻徭薄赋、安抚流民、鼓励垦荒的国策,政局稳定、少有内乱,社会秩序安定,百姓得以安心耕种繁育。短短四年间,人口实现稳步增长,至永徽三年(652年),全国户数增至三百八十万户。
户口的持续增长,意味着耕地开垦面积扩大、农业劳动力充足、国家税源兵源充盈,是高宗初年社会经济良性发展、国力持续强盛的核心标志,也为后续大唐大规模东征西战、开拓西域、平定半岛的军事行动,提供了充足的人力物力支撑。
但值得注意的是,人口快速增长的背后,土地承载力饱和、人地矛盾加剧的隐患已然悄然滋生,为中后期全国性粮荒、歉收危机埋下了深层伏笔。
高宗朝经济民生的最大弊端,集中体现为大规模、持续性的皇家营建工程。李治自显庆年间开始,持续在洛阳、关中两地大修宫殿、别苑、陵寝、祠寺,工程规模宏大、耗资亿万、征役无度,彻底透支了贞观以来积累的民力与府库储备,成为天下疲弊的核心诱因。
显庆元年(656年),李治下诏重修洛阳紫微宫正南门应天门。此门始建于隋炀帝时期,是东都皇宫的标志性建筑,历经战乱有所损毁。此次重建规制恢弘、工艺精巧,复刻并超越隋代旧制,成为东都皇权威仪的象征。
显庆五年(660年),李治又于洛阳神都苑内新建合璧宫,史书载其“依山临水、层楼叠榭、甚为宏壮”,极尽皇家园林之奢华,专供皇室避暑游幸。
龙朔、麟德年间,营建浪潮达到顶峰。龙朔三年(663年),朝廷举国征役,大规模扩建修葺蓬莱宫(即大明宫),增建殿宇楼台、拓宽宫城规制,使其成为超越太极宫的大唐第一皇家宫苑。麟德二年(665年),李治在隋炀帝乾阳殿旧址上,重建乾元殿,殿宇巍峨、规制空前,作为东都理政核心大殿。
此后数年,朝廷接连在洛阳新建宿羽宫、高山宫、上阳宫等多处离宫别苑,所有建筑“莫不壮丽冠绝一时”,亭台楼阁连绵百里,耗费无数木料砖石、工匠人力。
无休止的皇家奢靡营建,早已超出民生承受极限。名臣狄仁杰目睹举国疲役、土木不休的乱象,直言上疏极谏,痛陈皇家宫室营建过度、奢靡无度,耗费国库钱粮、压榨天下民力,有损国本、劳民伤财,直言此举为盛世隐患。
上元二年(675年),孝敬太子李弘猝然薨逝。李治痛惜爱子,破格以帝王规格在洛阳近郊缑氏县修建唐恭陵,其营建规制、占地规模、陪葬体系、工程耗资,全部超越唐初规制。
这座恭陵是整个中原地区规模最大的唐代帝陵,工程耗资巨亿,征调天下数万民夫常年劳作,工期绵长、苦役繁重。其营建耗费的财力、征调的劳役规模,远超唐高祖献陵、唐太宗昭陵,是高宗朝最耗费民力的工程。
繁重无度的徭役彻底压垮底层百姓,天下民怨沸腾,史载“万姓厌役,呼嗟满道”。无数民夫不堪苦役、死伤相继,走投无路的百姓甚至聚众投石击打督造官员、消极抗役、逃亡避役,天下疲敝之态尽显。
乾封元年(666年),李治前往泰山举行封禅大典,彰显盛世功业。封禅之后,为彰显皇权尊崇、崇奉道释两教,朝廷颁布诏令:“天下诸州各置观、寺一所”。
唐代全国共计三百五十八州,仅此一年,全国一次性新建道观、佛寺共计七百二十所,拉开了高宗朝大规模宗教建筑营建的序幕。史学界考证:唐高祖、唐太宗虽尊崇道释、优待方士僧侣,但从未大规模增建寺观,唐代全国性道观规模化营建,自唐高宗一朝始。
永淳元年(682年),为筹备嵩山封禅大典,李治再度征发民力,于洛州嵩山之南新建奉天宫,工程浩大,再次加重州县徭役负担。彼时天下已然连年歉收、饿殍遍野,大兴行宫的举措彻底引发朝野非议。
时任侍御史李善感直言上谏,字字切中时弊:“数年以来,天下粮储匮乏、连年歉收,道路饿殍遍野、民生流离;四方四夷轮番入侵、边疆战火不休。陛下不思休兵息民、抚恤疲弊,反而广建宫室、大兴土木、徭役繁重,天下百姓无不失望、民心渐离!”直言点破了高宗朝“外盛内衰”的本质。
即便至帝王暮年、天下疲弊已极,李治仍未停止宗教营建。永淳二年(683年),李治临终前夕,再度颁布崇道诏令,定额规制全国道观建设:天下诸州分等级置观,上州三所、中州二所、下州一所,每观度道士七人。
依唐代州县建制核算:全国上州一百零九座,共建道观三百二十七所;中州二十九座,共建二十八所;下州一百八十九座,共建一百八十九所。仅此一次诏令,全国新增道观五百七十四所。
叠加乾封以来的营建规模,唐高宗一朝全国新建道观近千所,规模为隋唐之冠。大规模祠寺营建,不仅持续消耗国库钱粮、占用大量土地人口,也进一步加剧了社会资源的消耗,加重了民生负担。
高宗一朝是唐代佛教造像的鼎盛时期,最具代表性的便是洛阳龙门石窟卢舍那大佛工程。
咸亨三年(672年),李治下诏开凿龙门卢舍那大佛龛,武皇后武则天主动捐献两万贯脂粉钱资助工程,举国工匠齐聚龙门,历时三年精工雕琢,至**上元二年(675年)**正式竣工。卢舍那大佛面容庄严、气度恢弘,是中国古代石刻艺术的巅峰之作,见证了盛唐宗教文化的鼎盛。
大佛落成后,朝廷继续扩建配套建筑,调露元年(679年),于卢舍那大佛南侧兴建大奉先寺,形成完整的石窟寺院建筑群,成为东都皇家礼佛核心圣地。
此等旷世文化瑰宝,虽为后世留下不朽遗产,但其背后,是持续的工匠征调、财力耗费,在连年歉收的时代背景下,进一步加剧了社会负担。
高宗朝前期人口稳步增长、耕地大量开垦,短短数十年间,关中、中原核心农耕区土地承载力彻底趋于饱和,传统农耕产出已无法快速匹配人口增长需求。
与此同时,唐代前期全国漕运体系尚未完善。京师长安地处关中腹地,四面环山、漕运艰险,从江南富庶之地转运粮食至关中,路途遥远、损耗巨大、成本极高;而东都洛阳地处中原水运枢纽,通济渠贯通南北,江南粮船可直抵城下,漕运便捷、粮草充足。
因此,为缓解关中粮荒、解决皇室百官与禁军的口粮危机,唐高宗开创了帝王“就食洛阳”的常态。自显庆二年(657年)首次东赴东都就食,至弘道元年(683年)驾崩于洛阳,二十六年间,李治半数时间驻跸洛阳,依靠江南漕粮维系中央运转,足以见得关中经济的衰退与粮食危机的常态化。
自高宗统治中后期开始,天下气候异常、灾害频发,大唐彻底告别贞观永徽的丰收盛世,持续性全国歉收成为时代常态。
咸亨元年(670年),全国谷物大面积减产、粮储告急,京师粮食极度短缺,朝廷被迫颁布禁酒令,严禁民间酿酒,以此节约粮食、缓解粮荒。
七世纪七十至八十年代,大唐陷入灾害连环爆发的绝境:旱灾、洪灾、蝗灾、瘟疫接踵而至,连年颗粒歉收,饥荒蔓延全国,民生危机达到临界点。
永隆元年(680年),全国粮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