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不疑的尾音还没落地。
陆江流的手指已经按在了日记封面上。
“格式化”三个字的墨迹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
那像一行刚被注入缓存、还没来得及执行的代码。
“格式化需要多少能量？”
秦不疑靠在窗台边，双手插兜。
“不知道。可能格式化到一半系统就崩了。”
“也可能碎片还在？”
“对。”
日光灯管在头顶闪了一下。
频率跟桐城地下三层的应急灯一模一样。
快没电了但还在硬撑的那种闪法。
陆江流盯着那根灯管看了三秒。
脑子里那根线转得很慢。
像在等某个变量被赋值。
简俭走出来的时候，脚步声比他预期的重。
那人在桌角站定，没有坐下。
目光落在日记封面上：“你先不要格式化。”
陆江流抬头看他。
“我需要你的碎片。”
简俭的声音平得像在念一行已经校对过三遍的注释。
“你脑中的碎片是徐省残留的。”
“俭偶里也有徐省的技术痕迹。”
“如果你能感知到俭偶的内部结构。”
“我就能定位锚点的位置。”
“锚点不是已经被烧掉了？”
林小禾从电脑后面探出头。
白发在屏幕蓝光里泛着银灰色。
“晶石已经毁了。”
“锚点分两层。”
简俭翻开笔记本，翻到某一页。
上面画着一幅粗糙的结构图。
“表层是晶石，接收外部指令。”
“深层是记忆体，保存锚点的身份信息。”
“晶石没了，记忆体还在俭偶体内。”
“找不到它，俭偶就永远处于无主状态。”
“它会自己找新锚点。”
“新锚点可能是谁？”
“任何一个有穿越者碎片的人。”
简俭的目光落在陆江流脸上。
“你。我。韩省。或者徐省自己。”
陆江流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俭偶罐子前面。
罐内的液体依然清澈。
那枚人形悬浮在淡黄色的培养液中。
姿态舒展，像睡着了一样。
他伸出右手，掌心贴在玻璃表面。
罐壁微凉。
透过玻璃能感觉到液体内部极其微弱的脉动。
像隔着厚被子听一台旧冰箱在运转。
“系统，启动【价值之眼】。”
屏幕弹出一行灰字：“确认。目标：俭偶生物结构分析。”
“预计信息量：高。建议宿主保持专注。”
画面涌入的速度比他预期的快。
不是图像，是结构。
俭偶内部的骨骼、经络、心脏的位置。
以及一条细如发丝的线，从心脏位置延伸出去。
穿过罐壁。穿过混凝土。穿过土壤。
一直延伸到某个他熟悉的方向。
那方向他认得。江城老城区。老干所。
他顺着那条线“看”过去。
穿过墙体和楼层，最终落在一个具体的场景里。
一间朝南的房间，窗台上放着一个檀木盒子。
盒盖上刻着两个字。
“俭儿。”
陆江流收回手，指尖残留着罐壁的微凉触感。
他转头看着简俭：“你母亲的骨灰，放在老干所？”
简俭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停了一下。
“对。纪小瓷外婆生前一直在帮我保管。”
“她说那个房间没人会动。”
“里面有一个檀木盒子，上面刻着‘俭儿’两个字。”
简俭的呼吸变轻了。
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
他已经不需要问了。
“记忆体不在俭偶体内。”
陆江流靠回桌沿，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在骨灰盒里。徐省把深层锚点分成了两部分。”
“晶石放在俭偶里，记忆体放在你母亲身边。”
“两条线同时存在，俭偶才能‘活’。”
林小禾从电脑后面站起来，走到罐前。
她隔着玻璃看着那枚人形。
白发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偏金的银色。
“那如果我们把记忆体也毁掉呢？”
“俭偶会彻底失去锚点。”
陆江流说。
“不可逆的衰退状态。不是死亡，是关闭。”
简俭站在桌边，手里的笔记本已经合上了。
他没有翻页，没有写字。
只是握着那本翻旧了的本子，指节微微发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日光灯又闪了一次。
“记忆体在她身边放了二十多年。”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盒子。”
“你从来没打开过？”
“没有。我妈走的时候我才几岁。”
“我爸说那是她的遗物，不要动。”
简俭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后来我爸也走了，我接手了那个盒子。”
“但我从来没打开过。我怕打开之后，里面什么都没有。”
陆江流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没有说“你应该打开”或者“你不该打开”。
他只是看着简俭的眼睛，等他自己做出选择。
简俭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动作很轻。
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明天去老干所。”他说。
“把盒子打开。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蹲下。
尾巴搭在他的鞋面上。
简俭低头看了一眼猫，伸手摸了一下它的后颈。
猫眯起眼睛，呼噜声开始响起来。
像一段刚被验证过校验和、正在等待写入磁盘的数据。
陆江流走回桌边，把日记翻到“格式化”那一页。
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合上了。
窗外巷口的路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落在桌面上，把他手指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早上七点。”简俭说。
“老干所门口见。”
陆江流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把猫从简俭臂弯里捞过来，放在吧台上。
猫踩了两下桌面，找了个离咖啡机最近的位置趴下来。
开始洗脸。
系统屏幕在角落闪了一下，弹出一行灰字：
“善意值余额：0。待执行事项：明日前往老干所。”
“建议宿主做好心理准备。”
陆江流把手机放回口袋，关了咖啡店的灯。
黑暗中只有窗台上那团橘色的轮廓。
和模拟器侧面一下一下跳动的绿色指示灯。
像一颗正在缓慢运转的心脏。
确认着某条尚未断裂的连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