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破费升天 > 第166章 俭偶的第二句话
  俭偶的第二句话是在下午三点零七分说的。
  比第一句话晚了将近十六个小时。
  但在它自己的时间尺度里,十六小时可能就像人类从婴儿期长到能开口说话的整个过程。
  被压缩进了一个工作日的长度里。
  简俭坐在罐子前面。
  膝盖上摊着一本儿童识字卡片。
  封面上印着“3-6岁幼儿启蒙”。
  林小禾从网上买的加急件。
  快递包装上还贴着“易碎品”的标签。
  像在预言什么东西。
  我刚给橘猫剪完指甲。
  猫从我腿上跳下去。
  用一种“你剪得还行但我不会表扬你”的表情走到窗台上蹲好。
  开始评估窗外的鸟值不值得追。
  我走到罐前。
  蹲在简俭旁边。
  俭偶的声音从液体内部传出来。
  比昨天清晰了一些。
  昨天那声“冷”像是隔着厚棉被听人说话。
  今天的声音像是把棉被掀开了一条缝。
  “……你们是谁?”
  简俭的手指按在“爸爸”那一页上。
  停了两秒。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
  像在跟一个刚学会发音的孩子说话。
  “我叫简俭。”
  “旁边那个叫陆江流。”
  “罐子外面的世界,比里面大。”
  俭偶沉默了几秒。
  然后它开口了。
  这次多了一点点节奏感。
  “……大?”
  它在尝试理解“大”这个概念。
  这很合理。
  它见过的最大的东西就是罐子内部的空间。
  以及偶尔从罐壁上透进来的人形轮廓。
  它没有参照系。
  就像一个从来没有离开过房间的人。
  不知道“外面”意味着什么。
  “对,”我说,“大就是比你待的这个罐子更大的东西。”
  “比如你以后可能会看到的房间、街道、天空。”
  俭偶的右手食指沿着玻璃表面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圆。
  像是在把“大”这个概念映射成一个具体的形状。
  画完之后它停了一下。
  说了一个字。
  “……远。”
  简俭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像是在说“它开始用新学的概念描述旧的经验了”。
  我点了点头。
  没有打断。
  林小禾从电脑后面探出头。
  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语气介于兴奋和警惕之间。
  “它的语言能力进化速度比预期快。”
  “按照这个速度,下午它能说短句,晚上可能就能对话了。”
  她顿了顿。
  “但我不确定它是真的在‘学习’,还是在‘模仿’。”
  我没有接话。
  隔着玻璃看着俭偶的眼睛。
  那双瞳孔依然没有焦点。
  但正在缓慢地、持续地移动。
  简俭翻了一页卡片。
  翻到“我”那一页。
  手指点了一下那个字。
  他看向俭偶。
  “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俭偶沉默了很久。
  久到橘猫在窗台上睡了一觉。
  被外面的鸟叫声吵醒。
  翻了个身。
  又睡过去了。
  久到林小禾开始担心它是不是出了什么故障。
  她正要开口说“检查一下信号线”。
  俭偶的声音从罐体内部传了出来。
  “……我不知道。”
  “但我感觉我本来应该在别的地方。”
  “有人把我放在这里的。”
  语气出奇地平稳。
  不像一个正在摸索语言模块的新生意识。
  更像是一个已经完成编译的程序在输出一段缓存已久的结果。
  厂房里安静了几秒。
  我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秦不疑说过,俭偶的记忆体里残存着徐省“放置”它的画面。
  那不是比喻。
  是字面意思。
  林小禾的手指在键盘上僵住了。
  声音压得很低。
  “它用的是过去时。”
  “‘放在这里’——它在回忆一个已经发生过的动作。”
  我站起来。
  走回吧台后面倒了一杯水。
  靠着吧台。
  隔着整个房间看着那只罐子。
  “放在这里之前,你在哪?”
  俭偶没有回答。
  它的眼睛在玻璃罐壁内侧缓缓闭上。
  像是正在把刚刚激活的那段记忆文件重新压缩回存储区深处。
  我站在吧台边。
  感觉到水流顺着杯壁缓慢变温。
  窗外巷口那棵老梧桐正在抽新芽。
  风把几片嫩叶吹得微微晃动。
  林小禾低声说。
  “它刚才说的那句话,语气不像它自己生成的。”
  “像在引用一段已经写好的句子。”
  简俭没有接话。
  但他合上了那本识字卡片。
  封面上“3-6岁幼儿启蒙”几个字在日光灯下泛着暗哑的光。
  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
  看着巷口那棵梧桐树。
  看了很久。
  “它说‘有人把我放在这里的’,”他开口了,声音不大。
  “如果它记得‘被放置’这件事,那它可能也记得是谁放的。”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答案。
  但我隐约觉得,俭偶记住的“有人”,可能不是徐省。
  徐省四百年前就已经只剩下意识碎片了。
  真正把俭偶放进那只罐子里的人。
  可能是某个我们还不知道名字的人。
  窗外风又大了一些。
  把一片嫩叶从枝头吹落。
  翻了两翻。
  落在窗台上。
  橘猫伸爪子拨了一下。
  没兴趣。
  又趴回去了。
  简俭转过身来。
  看了我一眼。
  “你觉得它会记得更多吗?”
  “会,”我说。
  “如果它的记忆体里真的存着被放置的画面。”
  “那它迟早会调出那一段完整的记录。”
  “问题是——它愿意说,还是不愿意说。”
  我喝完那杯水。
  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明天再问。”
  “它现在需要时间处理刚学的东西。”
  “就像一台刚加载完大量数据的服务器。”
  “需要一点时间来完成索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