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俭的语音消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抵达。
那时候林小禾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键盘压在她手臂下面。
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韩省过去三年神经信号稳定性指数的折线图。
那条线正以越来越陡的角度向下倾斜。
像一个正在被抽走底座的天平。
陆江流坐在黑暗中。
手机屏幕的光把他下巴照白了一截。
语音消息不长，四十七秒。
他调低音量，贴着耳朵听。
简俭的声音带着山里的电流杂音：
“我刚才在秦不疑的工作站地下室翻旧磁带。”
“有一盘没标日期的录音带。”
“是他在平衡会时期录的，里面有一段对话，两个人。”
“一个是秦不疑本人，另一个是纪俭。”
“他们聊了俭偶的技术缺陷。”
“核心问题是——俭偶的完成需要锚点完全匹配。”
“但如果锚点与宿主之间存在千分之一的生物亲和度偏差。”
“俭偶就无法真正承载意识。”
“它只能装一半，意识可以进去，但无法完全固定。”
“能启动，但跑不了完整程序。”
陆江流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管旁边。
他盯着看了几秒。
把简俭的话翻来覆去过了一遍。
不是完成，不是毁掉。
是让俭偶完成到“看起来完整”的程度。
但在关键节点上留一道缝。
徐省可以进去，但他住不稳。
他会在俭偶体内。
但他永远无法真正掌控那具身体。
第二天早上，他把所有人叫到了厂房。
林小禾刚醒，头发乱得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端着半杯咖啡坐在那里。
像在给自己加载启动程序。
简俭开着视频通话，屏幕架在白板旁边。
秦不疑坐在角落那把旧椅子上。
端着一杯茶，像是来旁听一场他早就知道结果的会议。
陆江流站在白板前面，画了一条线。
线的左端写着“完成”，右端写着“毁掉”。
正中间点了一个点。
“我答应韩省帮他完成俭偶。”
“但不是以他的方式。”
他在那个点正上方写了三个字：“半完成。”
林小禾放下咖啡杯：
“半完成，怎么半？”
“俭偶又不是煮鸡蛋，还能煮到七分熟？”
“俭偶的锚点匹配机制有一个底层漏洞。”
陆江流把录音内容转述了一遍。
“只要锚点与宿主之间存在千分之一的生物亲和度偏差。”
“俭偶就无法完全承载意识。”
“徐省能进去，但他住不稳。”
“我们帮韩省完成俭偶，表面上看起来是完整的。”
“实际上我们在关键节点上做手脚。”
“让锚点与徐省意识之间存在一个微小的不兼容。”
“徐省入住之后会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容器里。”
“那个容器他永远无法完全适应。”
简俭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
“锚点与宿主之间的亲和度偏差。”
“可以通过调整营养液的成分比例来人为制造。”
“把其中一种微量元素的浓度降低大约百分之三。”
“俭偶的底层整合程序就会产生一个持续的、微小的偏移。”
“这个偏移不会影响俭偶的表面完成度。”
“液体的颜色、温度、脉动频率全部正常。”
“但徐省入住之后，他会一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却找不到原因。”
“就像住进一间墙壁是歪的房子，”陆江流说。
“你看不出来，但住久了会头晕。”
林小禾靠在椅背上：
“那韩省知道吗？”
“不知道。”陆江流说。
“他不应该知道。”
“如果他知道，他会要求修正。”
“因为他的目标是让俭偶成为徐省的完美容器。”
“不是半成品。”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等所有技术细节确认之后。”
陆江流走回白板前。
“我要先确认三件事。”
“第一，锚点与徐省意识之间的亲和度偏差阈值是多少。”
“第二，调整营养液成分会不会影响俭偶内部的生物稳定性。”
“第三，如果出了意外，俭偶会不会自我崩溃。”
秦不疑放下茶杯：
“第三件事我可以告诉你答案。”
“俭偶不会崩溃。”
“它的底层架构比平衡会任何已知项目都更稳定。”
“你可以在里面塞一个不兼容的意识。”
“它会一直运行，只是运行得不太好。”
“那徐省会在里面待多久？”
“直到有人把他放出来。”
“或者直到他放弃，如果他还有放弃这个概念的话。”
陆江流掏出手机。
打开和韩省的对话窗口。
上一次消息是韩省发的：
“三天后，如果你不答应。”
“我会在完全消失之前把俭偶引爆。”
他看了一会儿，打了一行新的：
“我答应帮你完成俭偶。”
“但不是以你的方式。”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吧台上。
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
蹲在手机旁边。
尾巴搭在屏幕边缘。
“已读”两个字亮起来的时候。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韩省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陆江流看着那个“好”字。
把手机屏幕按灭。
他站在吧台后面。
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刚才慢了一些。
那是终于做了决定之后才敢释放的松弛。
他转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简俭。
简俭的摄像头角度偏了一些。
能看到他身后那排正在抽新芽的玫瑰。
“你那边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营养液配方调整需要三天测试。”
简俭说。
“如果一切顺利，四天之后可以开始正式操作。”
“那就四天。”
陆江流把马克笔放回白板槽里。
“四天之后，我们去韩省那里，完成俭偶。”
林小禾走到窗边。
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
在她白发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暖色光条。
“你觉得韩省会相信我们是真心帮他？”
“他不信，但他没得选。”
“如果他发现我们在半完成方案里做了手脚呢？”
“他不会发现。”简俭说。
“亲和度偏差不是故障，是特征。”
“俭偶会正常运行，只是运行得不太完美。”
“除非有人把俭偶的底层日志全部导出分析。”
“否则没有人会注意到那百分之三的偏移。”
“那如果他导出日志了呢？”
“他不会。”陆江流走回吧台后面。
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因为他要的不是俭偶的技术参数。”
“是‘自由’这个结果。”
“只要徐省从他体内离开。”
“他不会再回头检查俭偶的状态。”
“他会直接去疗养院看他妹妹。”
橘猫伸了个懒腰。
尾巴竖成旗杆。
跳下吧台走到门口蹲好。
尾巴搭在门槛上。
窗外午后的阳光从梧桐叶子的间隙漏下来。
在巷口的地面上投出一片晃动不定的光斑。
远处传来公交车的引擎声。
低沉而均匀。
陆江流把咖啡杯放回水槽。
杯底碰到不锈钢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四天。
他还有四天时间来完成俭偶。
用他自己的方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