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容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右手还扶着墙。
护士在后面喊了一句：“轻微脑震荡建议再观察两天。”
她头也没回。
摆了摆左手。
步子倒是没停。
陆江流靠在走廊尽头等她。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两盒牛奶和一袋橘子。
他上周从老干所顺出来的。
一直没机会送出去。
“你出院的速度比你女儿开锁还快。”
“医院床位紧张。”
纪容接过牛奶。
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而且再住下去，温和团体那边以为我死了。
投票的时候连弃权票都不给我留。”
她看起来确实没什么大碍。
额头那道口子已经结痂了。
走路也不晃。
只是上车的时候系安全带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像是右肩还在隐隐发酸。
纪小瓷蹲在咖啡店后门口。
手里攥着扳手。
正在把那扇被碎玻璃划花了的门板重新铰合。
她旁边的巷子里停着三辆车。
一辆墨绿色吉普。
一辆灰色面包车。
一辆白色厢货。
车厢里塞满了林小禾的服务器。
馒头的工具箱。
以及足够三个人吃一周的压缩饼干和矿泉水。
“你妈回来了。”
陆江流从副驾驶探出头喊了一声。
纪小瓷没抬头。
扳手又拧了一圈。
“看到了。
她走路不晃，说明脑子没问题。”
“你女儿说我脑子没问题。”
纪容关上车门。
走到后门口蹲下来。
从纪小瓷手里接过扳手。
“但你这门装反了——合页应该朝外。”
“我故意的。
朝外的话，从外面踹一脚就开了。
朝里，踹的时候门板会卡住门框，至少多挡三秒。”
纪容看了她一眼。
没再说话。
把扳手还了回去。
地下室比陆江流想象的大。
之前拆发射器的时候挖出来的空间被重新加固过。
四周用钢板衬了一层。
角落里堆着折叠床和睡袋。
林小禾把服务器搬到了最里面。
旁边用木板搭了一张简易工作台。
上面摆着三台笔记本电脑。
一台是她的主力机，屏幕裂了但还能用。
一台是备用机，从厂房搬过来的。
第三台是秦不疑昨天让人送来的。
说是“应急用的，不用还”。
“那台旧的你留着。”
馒头蹲在入口处拆一箱压缩饼干。
头也不抬。
“我试过了，能跑。”
“你试过了？”
林小禾从服务器后面探出头。
“你动我服务器了？”
“电源线松了，我插回去了。”
馒头拆开一包饼干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
“不好吃，但扛饿。”
纪小瓷最后一个下来。
手里拎着一盏应急灯。
她把灯挂在入口上方的铁钩上。
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整个地下室。
所有人的影子被拉长。
交叠在一起。
明暗交错。
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炭笔画。
“周俭说物资明天早上送到。”
她放下灯，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说她以纪律监察部采购的名义走，没人会查。”
“她说了数量吗？”
陆江流靠在工作台边上。
手里那杯速溶咖啡刚泡好。
还冒着热气。
“够十个人吃一周的，外加药品和电池。”
林小禾从服务器后面站起来。
白发在应急灯的光里泛着偏暖的银色。
“她一个纪律监察部副主任，天天往我们这儿送东西，平衡会那边不会起疑？”
“起疑也没用。”
陆江流喝了一口咖啡。
“她走的是省者联盟的正式采购流程。
发票、审批单、入库记录，全套都有。
平衡会再厉害，也没法去查省者联盟的内部财务。
他们还没疯到那个程度。”
馒头的咀嚼声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
嘴角还沾着饼干屑。
“那她要是被查了呢？”
“她不会被查。”
纪容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她正坐在折叠床上拆那袋橘子。
“因为查她的人，是周俭自己。
纪律监察部的采购流程，审批人是周俭，执行人是周俭，复核人还是周俭。
整个链条上只有她一个人。
她要查自己，得先写一份举报信，然后等自己批复。”
陆江流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一种诡异的仪式感。
一群被通缉的人蹲在地下室里。
靠一个自己查自己的官僚体系维持补给。
“这套流程走多久了？”
“从你被踢出联盟那天就开始了。”
纪容掰开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你以为那些物资是哪来的？
咖啡豆、猫粮、你店里那台咖啡机的备用零件——全是她以‘纪律监察部办公耗材’的名义买的。”
林小禾愣了一下。
“那她给我送的那包猫粮……”
“走的是‘办公区域害虫防治’的科目。”
“你们省者联盟的财务系统真是……”
林小禾找不出词来形容。
“设计的时候就没打算让人看懂。”
纪容把橘子皮叠好放在床角。
“越看不懂，越没人查。”
地下室安静了几秒。
应急灯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交叠在一起。
像一张还没命名的拓扑图。
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下来。
蹲在物资堆旁边。
尾巴搭在一箱矿泉水的边缘。
正在用一种“你们人类总算搬完家了”的表情审视全场。
陆江流放下咖啡杯。
走到入口处。
推开铁板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空荡荡的。
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从巷口灌进来。
带着深秋特有的干冷。
还有远处菜市场还没散尽的油腥气。
他放下铁板。
锁好。
转身走回地下室里。
“撑一个星期。”
他说。
“一个星期后，我们去敲平衡会的门。”
“敲谁的门？”
馒头问。
“许寂说的那个地方。
北郊地下掩体。”
“十二个人还在外面。”
“所以我们要等他们先动。”
陆江流走回工作台前。
拿起那杯已经半凉的咖啡。
“他们分散的时候我们打不过。
十二个高阶能力者，分头行动，我们只有几个人，防不住。
但如果他们集中到一起——”
“我们就关门打狗。”
纪小瓷接话。
“对。
但他们不会主动集中。
除非——”
“除非他们觉得我们已经集中了。”
林小禾的手指已经搭上了键盘。
“你是说，让他们以为我们所有人都在这里，等他们来围攻，然后——”
“然后我们不在。”
陆江流把咖啡喝完。
杯子倒扣在桌上。
“他们在外面等我们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北郊了。”
橘猫从物资堆上跳下来。
走到他脚边蹲下。
仰头看着他。
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你们又要搞事了，但我这次不拦着，因为我发现你们搞事的时候总会有人给我带罐头。
陆江流弯腰把猫捞起来放在臂弯里。
猫翻了个身。
把肚皮露出来。
爪子搭在他的手肘上。
呼噜声随即响起来。
“今晚谁守夜？”
馒头问。
“我。”
陆江流抱着猫靠在墙边。
“你们先睡。”
“你昨天也没睡。”
“昨天是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