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个字,如同一柄利刃,狠狠扎进顾渊的心脏。
  屠戮一空。
  屠戮。
  一空。
  “你说什么?!”
  顾渊的声音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陆少临睁开眼睛,血泪不止。
  “陈前辈……她……”
  他沙哑着声音,一字一字地说:
  “她为了保护身边的人……第一个冲上去……”
  “被那人……一掌……”
  他没有说完。
  但顾渊已经听懂了。
  陈意映。
  他的师父。
  那个在灵霄界将他从泥泞中拉起的人。
  那个在他最弱小的时候,挡在他身前的人。
  那个在他飞升时,眼中满是骄傲与欣慰的人。
  死了。
  “李易修……”
  陆少临的声音继续,如同钝刀割肉:
  “他……临死前还在喊‘人族不朽’……”
  “方天画……柳擎天……”
  “他们……看到庄晓梦和纪凌霜被掳走……”
  “冲上去拦……”
  “被随手……”
  “随手打杀了。”
  随手。
  打杀了。
  顾渊的脑海中,浮现出柳擎天那张永远意气风发的脸。
  “我就知道!跟着渊皇,绝处逢生都是常事!”
  “下次打架,还得叫上老子!”
  那个永远冲在最前面的人。
  那个豪爽大笑、从不退缩的人。
  被随手打杀了。
  方天画。
  那个沉默寡言、却永远站在他身后的人。
  那个将天渊打理得井井有条的人。
  那个从不邀功、却从不出错的人。
  被随手打杀了。
  “庄晓梦和纪凌霜呢?!”
  顾渊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
  陆少临闭上眼睛。
  “被掳走了。”
  “那两个人……说她们体质不错……带走交差……”
  “算是……没白跑一趟。”
  顾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双手,死死攥紧。
  指甲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陆少临。
  那双眼睛里,血丝密布,如同蛛网。
  然后——
  两行血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啊——!!!”
  一声嘶吼,如同受伤的孤狼,从顾渊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那声音中,有愤怒,有悲痛,有恨意,有不甘!
  那声音,震动整个干将峰!
  院中的石桌石凳,在这声嘶吼中纷纷碎裂!
  四周的灵木,树叶簌簌落下!
  远处,公孙玄清和公孙玄月同时抬头,看向东侧小院的方向。
  公孙玄月脸色微变:“哥,顾渊他——”
  公孙玄清摇了摇头,淡淡道:“让他发泄。有些情绪,憋在心里比什么都难受。”
  小院中。
  顾渊跪在地上,双手撑着碎裂的地面。
  血泪一滴滴砸在碎石上,溅起微小的血花。
  他的脑海中,无数画面疯狂闪过——
  “我是丹盟十三长老,以后你叫我师父!”
  陈意映满脸的傲然。
  李易修与他并肩作战时,那慷慨激昂的声音。
  “人族不朽!渊皇万岁!”
  柳擎天那永远豪迈的大笑。
  “渊皇,下次打架可别忘了我!”
  方天画那沉默而坚定的背影。
  “渊哥,你放心去吧,天渊有我。”
  庄晓梦靠在他肩头时,那安宁的声音。
  “结束了,顾渊。我们赢了。”
  纪凌霜站在不远处,那带着淡淡落寞的微笑。
  “赢了就好……你无恙,便好。”
  一幕幕,一帧帧。
  如同走马灯,在他脑海中疯狂旋转。
  然后——
  画面碎裂。
  化作漫天血雾。
  “神——缔——界——!!!”
  顾渊仰天长啸,声音凄厉如鬼,响彻云霄!
  那三个字,从他牙缝中迸出,带着刻骨的恨意!
  他猛地站起身来,周身气息疯狂涌动!
  五行法则、空间法则,在他体内狂暴地流转!
  整个小院都在震颤!
  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四周的空气,仿佛都要被他的恨意点燃!
  陆少临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死死按住。
  没有说话,只是嘴唇在止不住的颤抖。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
  而是——愧疚。
  一种压抑了两百年的、深入骨髓的愧疚。
  “渊哥。”
  他开口,声音嘶哑。
  “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顾渊看着他。
  陆少临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那天……神缔界的人降临的时候,我……就在不远处。”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亲眼看着意映前辈被一剑贯穿。亲眼看着柳擎天挡在庄晓梦身前,被打碎了整个身体。亲眼看着方天画自爆,却连对方一根头发都没伤到。”
  “亲眼看着……天渊的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他的双手死死攥着膝盖,指节发白。
  “而我……”
  他抬起头,血泪满面。
  “我退缩了。”
  那三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躲在暗处,一动不敢动。我看着他们在sharen,看着他们在笑,看着他们把庄晓梦和纪凌霜像货物一样掳走走——”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然后,他猛地一拳砸在石桌上。
  石桌碎裂,碎石飞溅。
  他的手鲜血淋漓,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我本该冲出去的!”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本该和他们站在一起!哪怕死,也该死在一起!”
  “可我没有……”
  “我害怕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
  “我怕死。”
  “我站在原地。”
  “一步都没敢迈出去。”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陆少临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一般,瘫坐在碎裂的石凳上。
  他的肩膀在颤抖,双手捂住了脸。
  “我站在那里……浑身僵硬……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的声音从指缝中漏出来,沙哑而破碎。
  “不是被人定住……是我自己……”
  “我怕。”
  “我害怕。”
  “那种恐惧……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面对更高层次存在时……来自生命本能的恐惧……”
  “就像……凡人面对真龙。”
  他放下手,抬起头。
  那张脸上,血泪纵横,表情扭曲得几乎认不出来。
  “庄晓梦被制住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扫过那一张张惊恐的脸……”
  “然后……落在了我身上。”
  “四目相对。”
  陆少临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
  那种平静,比嘶吼更让人心碎。
  “她的眼中……没有责怪。”
  “没有失望。”
  “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那样……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便收回目光……看向那道崩塌的飞升通道……”
  “看向你消失的方向。”
  “眼中……只有平静。”
  “仿佛在说——”
  他的声音终于彻底碎裂:
  “他走了,我们替他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