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4/10/28·星期一·20:45·益民小区502·晴·13℃’
  晚饭吃完。碗洗了。排骨汤喝了两碗。白萝卜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她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虽然嘴上说“你切的那几块大的还是没炖透”。
  八点三刻。
  她在书桌前做题。
  我在折叠沙发上敲代码。
  一个编程外包的小项目,界面很简单,两天能交。
  这种活钱不多但胜在稳定,比搬砖轻松,还能在家干。
  屋子里很安静。
  她的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响,我的键盘咔嗒咔嗒。
  两种声音交替着,偶尔同步,偶尔错开。
  冰箱的压缩机嗡了一声又停了。
  窗外传来楼下菜市场收摊的动静,金属棚架拆卸的叮当声。
  她换了家居服。
  灰色棉质睡裤,白色宽松T恤。
  头发还是低马尾但松了,有几根碎发从皮筋里跑出来贴在后颈上。
  脚上趿着棉拖鞋,右脚的拖鞋半挂在脚上,脚后跟露在外面。
  白色T恤。每次看到她穿这件T恤我都要在心里重复一遍这件衣服的购买初衷。
  是我在优衣库买的。
  男款L号。
  图的是足够宽松。
  但E罩杯这个变量不在我的计算范围内。
  衣服穿在她身上,腰部以下确实宽松,布料耷拉着。
  但胸口那片区域被从里面撑出了一个完整的弧度,面料的垂坠感在那个弧度的顶点变成了贴合。
  她里面穿了一件棉质吊带背心,没有钢圈。
  晚上在家她不穿有钢圈的。
  背心的吊带肩带从T恤领口边缘若隐若现。
  她低着头做题。
  铅笔停了。她拿着卷子看了一会儿。咬了一下铅笔尾端的橡皮擦。又放下了。
  从椅子上站起来,拿着五三和草稿本走到沙发这边。
  “这道题。”
  她把五三摊开放在我旁边的沙发垫上。
  然后蹲下来了。
  蹲在沙发前面,一只手指着题目,另一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
  蹲下的瞬间T恤前摆在重力作用下垂了下去,领口拉开了一个角度。
  从我坐着的位置往下看,她的锁骨窝到棉质吊带背心肩带之间那截皮肤,白得泛着一层薄薄的细汗光泽。
  吊带背心的领口是U形的,被里面的分量压得往下坠,下方是看不见底的阴影。
  她指着的那道题我一个字都没看到。
  “你膝盖。”
  “嗯?”
  “你蹲着对膝盖不好。刚受过伤。去桌上做。”
  “我就问一道题。你看一下就行。”
  “去桌上。我过去。”
  她看了我一眼。
  大概觉得我小题大做。
  但还是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时候T恤前摆恢复了正常的垂度,领口合上。
  她走回书桌前坐下,把五三和草稿本摆好。
  我从沙发上起来,走到书桌旁边。站在她右后方。低头看她指着的那道题。
  二次函数。y等于ax加bx加c。求顶点坐标和对称轴。
  她的草稿本上写了两行。
  第一行把公式写下来了。
  第二行开始配方。
  配到一半卡住了。
  b减4ac那个位置她写成了b加4ac。
  又是负号的问题。
  “这里。”我弯腰,用手指点了一下草稿本上那个加号。“减。”
  “……又是负号。”
  “嗯。又是。”
  她拿铅笔把加号划掉,改成减号。
  继续往下算。
  配方配对了。
  顶点坐标写出来了。
  虽然最后一步代入的时候把x算反了,但整个过程的逻辑链是完整的。
  “x的符号反了。”
  “哪里?”
  我弯得更低了一点。
  用手指在她草稿本上从上往下划了一条线,把每一步的正负号串起来。
  “看。这里是负。到这里还是负。到这里突然变成正了。你漏了一步变号。”
  她盯着我手指划过的那条线。跟着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看到第三步的时候眉头松了。“哦。我知道了。这里乘了一个负一所以变号了。”
  “对。”
  “行了我知道了你走吧别杵在这儿。”
  我直起腰。退回沙发。
  她继续做题。
  铅笔的沙沙声重新响起来。
  这次写得比刚才快了一些。
  节奏也更流畅。
  不再是走两步停一步的犹豫,而是一路写到底中间只停顿了一次。
  我打开电脑继续敲代码。
  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几下。
  但我打的第一行代码是个语法错误。
  删了。
  重新打。
  还是错。
  删了。
  靠在沙发背上揉了一下眼睛。
  她刚才蹲在沙发前面的时候。领口。阴影。
  不想了。
  手指放回键盘上。这次打对了。代码运行。通过。
  “苏青青同学。”
  “干嘛。”她头也没抬。
  “做到几了。”
  “第五题。”
  “十道题做完了我检查。”
  “你管得也太宽了。”
  “我是你表哥。”
  这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违和感。
  不是说错了。
  身份设定就是这样。
  但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之后,舌头上残留了一股不属于它的味道。
  像吃了一颗外面裹着糖衣的药片。
  甜的是表面。
  里面是苦的。
  “嗯。”她低着头应了一声。
  铅笔继续沙沙响。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
  阳台上的衣架被吹得晃了两下,挂在上面的校服裙和那条今天穿过的连裤袜跟着晃。
  连裤袜挂在衣架的横杆上,两条腿的部分垂下来,在风里一前一后轻轻摆。
  肉色的面料在夜里的光线下看上去颜色更深了一些,像一层褪了色的影子。
  十点半的时候她做完了十道题。我检查了一遍。对了五道。比上周的正确率高了百分之十五。
  “不错。”
  “真的?”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一丁点亮。
  “真的。去睡吧。”
  她收拾了草稿本和五三,把铅笔插进笔筒里。站起来走向卧室的时候经过沙发,顺手拍了一下我的脑袋。
  “你也早点睡。别熬夜。”
  手掌拍在我头顶的力度不大。指尖从发旋那里划过,带着铅笔芯的粉末味和洗衣液残留的皂香。凉凉的。她的手一直是凉的。
  卧室门关了。
  我把头靠在沙发背上。手机屏幕上蓝色圆点一动不动。
  五道题。对了五道。
  Day 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