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天来得比前几天都早。
  手里拎了两个大的白色塑料袋,重到袋子底部快撑破了。
  五花肉、排骨、青菜、胡萝卜、西红柿、鸡蛋两盒、一袋大米、两瓶酱油、一瓶醋、一小盒味噌酱、三盒牛奶、一袋速冻饺子。
  她蹲在冰箱前把东西一样一样往里塞。
  冰箱从前天的空荡荡变成现在的满满当当,每一层都被她分好了位置。
  上层养生食材的区域她清空了:我妈的红枣枸杞党参全被她归到一个角落,腾出空间放了鸡蛋和牛奶。
  下层换上了肉类和蔬菜。
  “别把我妈的枸杞挤到角落里去。她回来看到了会念叨的。”
  “我又没扔。挪个位置而已。”她头也没回。
  “她那个枸杞是按产地选的。宁夏的。拌了三块钱的不行五块钱的才行。你给她换了位置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看出来就看出来。”林晚把最后一瓶醋塞进冰箱门的侧格,关上了门。
  站起来。
  走路的步态比昨天恢复了一些,不那么明显了,但蹲下去和站起来的时候还是有一个细微的停顿。
  她自己应该也察觉到了,但她不提,我也不提。
  今天她穿了一件灰蓝色的卫衣,拉链款,没拉到顶。
  里面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领口露出来一截。
  牛仔裤换了一条,比之前那条宽松一点。
  大概是因为宽松的裤子坐下来更舒服。
  她把带来的排骨在水槽里泡上了,开始做饭。
  出租屋的厨房已经被她这几天的连续使用彻底占领了。
  调料的位置她重新排列过,锅碗瓢盆的顺序也按她的习惯摆了。
  我妈回来肯定会发现厨房跟走之前不一样了,但这种细节可以用"我收拾过"糊弄过去。
  排骨汤煲上了。
  灶台上小火慢炖。
  厨房里弥漫着带骨肉在热水中慢慢出味的气息,浓郁的、咸鲜的。
  她在等汤的间隙削了两根胡萝卜,切成滚刀块丢进去。
  然后从灶台前的位置转身出来,在水槽洗了一下手,擦干了。
  她走到我电脑桌旁边站着。低头看屏幕。还是看不懂代码。但今天她没有扫一眼就走。她看了几秒,然后手伸过来,手指碰了一下我的耳朵。
  捏了一下耳垂。
  “做什么。”
  “你耳朵冰的。”她说。“暖气是不是不够热。”
  “暖气没坏。电暖器一直开着。”
  “那你为什么耳朵这么凉。”她的手指从我的耳垂移到了耳廓上方,沿着耳骨的弧度划了一下。指腹的温度很暖。她的手这几天越来越不凉了。
  “不知道。天生的。”
  “骗人。你以前耳朵不凉的。”
  她说"以前"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她对我身体的熟悉程度超过绝大多数人。
  每年冬天在她家门口等我一起上学,她都会伸手拍一下我的耳朵嫌弃"你怎么冻成这样"。
  “可能最近太累了。”我说。
  她没有继续追问"累"这个字背后的东西。她已经知道了。
  她收回手。走到床沿坐下来。比昨天坐得更自然了。不需要手撑扶手了。
  “阿姨明天回来。”
  “嗯。下午的车。”
  “那本子的事。”她看着我。“我一个字都不会跟她说。”
  “我知道。”
  “你也不许跟她说。”
  “你觉得我会?”
  “你这种人最容易在不该心软的时候心软。”她的语气很平淡,但说的话很重。
  “阿姨回来了你就好好演你的表哥。冰箱我装满了。她回来看到冰箱满的会以为是你买的,你就说你去超市采购了一趟。六十七块五我垫的,你不用还我。”
  “谁让你垫的。”
  “你存折上那点钱全给阿姨存着呢。你自己兜里有几个钱我不知道?”
  我张嘴想反驳。她拿眼神扫了我一下。我把嘴闭上了。
  排骨汤炖了四十分钟出锅了。
  另外炒了一个西红柿鸡蛋,焖了一锅饭。
  四个菜的规模算下来,冰箱里的食材够我妈回来之后再做三四天。
  她把所有东西想到了。
  吃饭。坐我对面。
  她喝汤的样子跟前几天一样,勺子放下来嘴角有水渍,伸舌头舔一下。但今天她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站起来了。
  我以为她去添饭。
  她端着碗走到我这边来了。
  是坐到我旁边来了。
  折叠餐桌不大,两个人坐同一边的话肩膀贴着肩膀,胳膊肘会碰到。
  她把碗放下来,肩膀靠着我的上臂,继续吃。
  “干嘛过来。对面不好坐?”
  “对面冷。这边有你挡风。”
  出租屋的窗户密封条老化了,确实会从缝隙里灌一点风。但她坐的那边是内侧,吹不到。
  两个人肩靠着肩吃完了饭。
  她的胳膊蹭着我的胳膊。
  卫衣的拉链头碰着我的手肘,金属凉了一下。
  她吃完最后一口饭之后把碗放下来,偏头看了我一眼。
  很近的距离,近到她睫毛动一下我都看得清楚。
  她凑过来亲了一下我的腮帮子。嘴唇碰上去的触感温热的,带一点排骨汤的咸味。
  “奖励。”
  “又奖励。因为什么。”
  “因为你把我买的菜全吃了没剩。”
  她站起来收碗。我摸了一下被亲过的腮帮子。湿了一小块。
  这个奖励制度要成为常态了。
  ……………………
  洗完碗之后她没有像前几天一样坐到床上翻手机。她走到阳台去了。
  阳台朝南。
  下午三四点的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没什么热度但光线是暖色的。
  她站在晾衣架旁边,看着架子上我的几件T恤和一条牛仔裤发呆。
  然后她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双袜子。男款的,深灰色棉袜。
  新的,吊牌还在。
  她把吊牌剪了,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脚抬起来。”
  “……干嘛。”
  “你那双穿了几天了。脏了。换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袜子。白色的,确实穿了好几天了,脚后跟那里灰了一块。我妈在的时候两天一换,她不在的这几天我没洗过。
  我抬起左脚。
  她把我脚上的旧袜子脱下来,手指碰到我脚踝的时候顿了一下。
  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只是顿了一下。
  然后把新袜子套上去,从脚尖拉到脚踝,理了理袜口的位置。
  换右脚。
  同样的流程。
  “你连这种事都管。”
  “你不管谁管。阿姨走了不到一个礼拜你就活成原始人了。”
  她把我的旧袜子扔进水槽里泡着了。
  走回来的时候从我身后经过,手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不重。
  拍完了手指在我头发里拨了一下。
  就当拍一只狗的头。
  五点半。她开始穿羽绒服。
  “明天阿姨回来你去车站接她吗。”
  “不用接。她坐公交。”
  “那我明天就不来了。等她回来安顿好了我找时间再来。”
  她在门口穿帆布鞋。蹲下去的时候还是比平时多停了一拍。但比昨天好了。
  站起来。回头看我。笑了。两个酒窝全出来了。
  走过来。踮脚。嘴唇碰嘴唇。轻的。一秒。嘴唇分开的时候她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水果味的唇膏。
  “你的嘴唇比昨天软了。”她说。
  然后转身出门了。
  门关了之后我站在玄关。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软不软的我分辨不出来。
  但她的奖励确实比泡面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