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科幻灵异 > 乱世唐土 > 第四十九章 见
  瘦子是第五天夜里自己送上门的。

  老周的办法很简单——他让韦昂把粮袋里的那个暗兜拆了,又"顺手"把粮仓门口翻晒的一袋粮顺到了晒场边,晾了三天,像是要扔。第四天夜里,瘦子起来了。

  他起来得很轻。老周蹲在粮仓对面的墙根下,看着他从铺位上坐起来,披了件衣裳,没穿鞋,赤脚往晒场走。走到那袋粮边上,蹲下去,把手探进袋口,摸了两把。没有摸到东西,他明显愣了一下,又把袋子翻过来,袋底是空的。

  他蹲在那里,像是不知道怎么办了。老周没有给他想明白的时间——他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按住了瘦子的肩膀。

  瘦子没有跑。他被按住的瞬间,先是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塌了下去,像一根被抽了筋的绳子。

  "别喊。"老周说,"跟我走。"

  瘦子被带进堡正屋。苏晨坐在灯下,看着他。瘦子二十二三岁,黑脸,矮小,手指粗短,是个干活的料。他跟着何大山从桂管一路南来,三个月了,跟队伍里的其他人一样,出工、吃饭、睡觉,看不出什么两样。

  "银子没拿到,慌了?"苏晨问。

  瘦子低着头,不说话。

  "你是福字号的人。"苏晨说,"周七塞进粮袋的银子,是给你的。"

  瘦子还是不说话。但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你不用认。"苏晨说,"福字号的规矩我懂——认不认识无所谓,暗号对上了就行。你看到'福'字就认这个账,我看到你半夜翻粮袋,就认得你这个人。"

  瘦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是何大山捡的。"他说,"去年冬天,队伍散在桂管道上,我饿得走不动了。有人给了我一碗粥,一块银子,让我跟着何大山。他说,进了一座堡,会有人来找我。我要是把堡里的消息传出去,往后还有银子。"

  "那个人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白净,说话慢。"瘦子说,"他手上有一道疤,从虎口到手腕。他给了我一个'福'字,说认得这个字的人,就是自己人。"

  苏晨没有再多问。他让老周把瘦子带下去,单独关着。瘦子说的那个人——三十来岁,白净,手上虎口到手腕一道疤。这个描述,他要让判官认一认。

  "瘦子的事,先别声张。"苏晨说,"周七那边,让他继续翻墙。"

  老周看着他:"还让他翻?"

  "让他翻。"苏晨说,"福婶要来了。在她来之前,周七传出去的消息,得是我想让她听到的。"

  老周走了之后,苏晨在灯下坐了一会儿。他在想瘦子说的那个人——手上一道疤,在桂管道上撒线。福字号不只在铜鼓堡布了人,它在每一条溃兵路上都布了人。周七是柳州福记的伙计,瘦子是桂管道上捡来的,撒线的人另有其人。这张网,比他想的还要大。

  第六天,福婶到了。

  她坐的是一条中等大小的客船,在渡口靠岸。船上下来三个人:福婶,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她的随从),和一个赶车的汉子。福婶下船的时候,在渡口站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铜鼓堡的方向——堡墙远远地立着,青灰色的砖在日光下泛着亮。

  苏晨在晒场等她。他没有迎出堡门,也没有在门口排人。晒场上该干什么干什么,韦昂在过秤,几个匠人在砌墙基,老周在墙根下巡着。堡门大开着,但没有人出来接。

  福婶走到堡门口,站住了。她看着那道门,门是青砖砌的,砖缝平整,门楣上方的墙有一道新补的痕迹——旧土换成了新砖,补得严丝合缝。她看了一会儿,才迈步进来。

  "堡主。"她笑着,站在晒场边上,"好一座堡。"

  苏晨走过去。"福婶。"他说,"远路辛苦。"

  "不辛苦。"福婶说,"我这个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见着新鲜东西就走不动道。你这座堡,比我想的还要好。"

  她说着,眼睛已经在看了。看墙,看晒场,看粮仓门口排着的粮袋,看窑区那边的烟囱。她的眼睛转得很慢,但每一下都落在实处——她不是在夸,她是在算。

  苏晨由她看。他走在前面,时而停下,指着某处说一句:"这是去年新补的墙基。""这批砖是今年春上烧的。""那口井,深三丈,够堡里喝一年。"

  福婶听着,点头,笑。她问了一些话,都是些不起眼的话——"烧一窑砖要几天""这口井挖了多久""粮够吃到什么时候"。苏晨答得也不多,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两个人像是走亲戚,但每一步都在过秤。

  走到窑区门口,苏晨停住了。

  "窑区不看了。"他说,"火气重,熏人。"

  福婶看了看窑区的烟囱,又看了看苏晨,笑了一下:"堡主的窑,是堡主的命根子,我懂。不看了。"

  她转过身,往堡正屋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站住了,回头看着晒场上的粮袋,说了一句:"堡主的粮,是真的。铁是真的。人是真的。"

  苏晨心里一动。这句话,跟自己那天想的几乎一样——"墙是真的,粮是真的,铁是真的,人是真的"。福婶在看堡的时候,也在测他。她说这话,是告诉他:她信了这座堡是真的。

  堡正屋里,一碗茶,两边坐。

  福婶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她没有说茶好,也没有寒暄。她看着苏晨,目光收起了笑。

  "堡主。"她说,"你爹苏儋苏监丞,我认得。"

  苏晨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动。他看着她。

  "修城那一年,"福婶说,"你爹是工部派来督修邕州城墙的将作监丞。我丈夫——福记的前头那个福——是给州衙供砖供灰的。修城款从州库拨下来,经手的人里,有一个是钱穆,还有一个,是我丈夫。"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那时候福字号还没有三个州的分号,只有邕州城一间米铺,一间砖瓦铺。我丈夫接了修城的生意,以为是个好营生。钱穆找到他,说州库的钱走账太慢,让他先垫着,回头从修城款里还。他垫了。垫进去的,是我们攒了半辈子的家底。"

  苏晨没有说话。他等着。

  "账清的时候,"福婶说,"钱穆说州库拨的修城款,早就让工曹许正方签走了。我丈夫去找许正方,许正方说钱在州库里,账在仓曹手里,让他去找钱穆。我丈夫又去找钱穆,钱穆说——账烧了。"

  "那一年,"她说,"我丈夫从钱穆那里回来,就病倒了。病了一年,没治好。他死的前一天晚上,许正方来过我们家。我没让许正方进门。我丈夫隔着门,跟许正方说了一句话——'墙不是我修的,钱不是我拿的'。"

  苏晨手里的茶碗,在桌上顿住了。

  "墙不是我筑的。"父亲苏儋的遗言是这句。福婶的丈夫说的,是"墙不是我修的"。

  "许正方走的时候,"福婶说,"我丈夫说了一句话,让我记着。他说,许正方那双手——签了监造、又提走了修城款的那双手——干净不了。他说他这一辈子,就栽在这双手上。"

  她看着苏晨。

  "你爹死在铜鼓堡。我丈夫死在邕州chuáng上。都是同三年,同一条链,同一双手。"

  苏晨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马上接话。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他需要一个动作,让手稳下来。

  "许正方还在工曹?"他问。

  "在。"福婶说,"升了。修城案结案之后,他调到了州衙,现在是工曹曹正,管着半个州衙的营造。"

  苏晨点了点头。他没有问福婶"你为什么来铜鼓堡"——他已经知道了。福婶盯着铜鼓堡,从王福的粮、周七的眼、外路商人的嘴,一层一层探过来,不是因为想吞铜鼓堡。她是想确认——这座堡里那个"会筑墙的罪臣之后",是不是苏儋的儿子。如果是,她就可以找到另一个人,一起来查许正方。

  "福婶。"苏晨说,"你丈夫死的那天,许正方去你们家,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成。"福婶说,"我隔门挡着,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但我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