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昼沉回了前院,漱洗后换了身衣裳,吩咐道:“王妃可在后院?”玄影眉角微跳,答道:“王妃在青鸾院,属下去禀报。”“不必。”梁昼沉摆手,“走走路,活动活动筋骨吧。”说罢走出了院子,往后院走去。一路上玄影将这段时日京中发生的事一字不落地讲给了梁昼沉。包括玄墨的事。“今日进宫给国师大人传信,他说玄墨替人挡灾,这一劫还未过去,他明日会来府上替玄墨化解一番。”梁昼沉脚步微顿,沉声问:“陆昭在摘星楼?”他之前昏迷着,确实毫无知觉。后来他渐渐神识清明后,他总觉得身边有人,他以为是陆昭,不曾想是别人?“对。”玄影答道:“国师大人第一日替王爷招魂后,就回了摘星楼。”“那日国师大人来府上时,带着镇西侯府大小姐江离姑娘,这段时间一直是江姑娘在照顾王爷。”梁昼沉停下脚步,他漆黑的眼眸看向玄影,“谁?”玄影立刻道:“江姑娘与王妃同名,可不同字,离字是离别的离。”江离?他从未听说过这个人。梁昼沉平日里的冷冽荡然无存,眼中竟然多了几分茫然,他捏了捏眉心。陆昭明知他已经与阿黎成婚,怎么还会让别人与他共处一室?阿黎今日生气,恐怕还有这位江姑娘的原因吧。“此人不必再提。”梁昼沉嗓音沙哑,“特别在王妃面前。”梁昼沉清冷狠厉,又带着绝对的威严。玄影点头,不提也好。那位江姑娘名声不好,如果因为这事赖上王爷可怎么办。两人走到青鸾阁时,院中传出王妃的声音。宋沐瑶坐在主位上,抬手抚摸着发髻上的金钗,语气平淡:“你穿成这样,是想勾引王爷吗?”跪在她脚边的丫鬟瑟瑟发抖,眼中满是恐慌,“奴婢没有,娘娘,奴婢没有。”
  宋沐瑶冷笑一声,突然俯身,伸手挑起丫鬟的下巴,那是一张清丽的容貌。在丫鬟惊恐的瞳孔中,映出她扭曲的双眼。她慌张收回手,抬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她这段时间,总是害怕照镜子。害怕一切能让她看清自己的东西。这张脸明明是她最渴望得到的东西,可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张脸与记忆中的脸又好似不一样。玄医说换脸后不会再变回原来的样子。可她总是害怕她原本的模样会疯狂在这张人皮之下长出血肉。她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一脚踹在丫鬟心窝,狠厉道:“滚出去!”丫鬟顾不得疼痛,捂着胸口赶忙爬起来退了出去。不料出门时迎面撞上了摄政王,那股压迫感让丫鬟双腿一软,赶忙磕头道:“摄政王安好。”夜风吹过,梁昼沉恍惚,他看着灯火通明的青鸾院,摆摆手,丫鬟赶忙躬身退了下去。下一刻,听到动静的宋沐瑶赶忙恢复天真烂漫的模样,提着裙摆从屋中走出,看到了站在院外廊下的人。橘黄色的灯光洒落在梁昼沉棱角分明的脸上,高挺鼻梁投下的阴影使他的眉眼愈发深邃。宋沐瑶压下心中悸动,快步走到他面前,模仿着江黎的语气轻声问:“你还知道来看我?”看到日思夜想的这张脸,梁昼沉似乎松了口气,随后轻笑一声,眉目间的冷意散了些。是他魔怔了,他竟然怀疑,屋内之人不是阿黎。他温热的手掌刚落在阿黎发顶,不属于阿黎的甜腻气味便争先恐后地钻进他鼻腔。他猛然收回手,宽阔的胸膛随着呼吸有规律地起伏。他眯起眼,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女子。的确是阿黎的脸。宋沐瑶却没有发现他的异常,抬手想要挽住他的胳膊,却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
  宋沐瑶神色微怔,她抬起头,略有惊讶的目光对上梁昼沉深邃的眼眸。霎时间,宋沐瑶的心突然高高悬起。灯笼中烛火跳动,他的面容隐没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只能窥见他凌厉的剑眉和微抿的唇角。宋沐瑶微微歪头,“阿沉,怎么了?”梁昼沉目光微冷。但他并未多问,“公务堆积,你早点休息。”说罢便转身快步离开。玄影冷眼瞧着愣怔的王妃,审视她片刻后,也转身离开。宋沐瑶看着梁昼沉的背影,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心脏的跳动,血液的流淌,呼吸的吐纳,所有的声音都无限放大。她慌张退回屋中想要找镜子,可镜子都被她打碎了。伺候的丫鬟也不敢在屋中再放镜子,生怕受罚。“来人……来人!”“拿镜子来!”院里伺候的丫鬟听到王妃的声音,不敢耽搁,立刻去取了铜镜。宋沐瑶让所有人出去,她看着铜镜中映出的面孔。与记忆中无二。为什么梁昼沉会对她露出那般眼神?他难道发现了什么?宋沐瑶咬紧牙关深呼吸后压下心中的恐慌,她吹灭所有蜡烛。她快步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掏出一枚玉佩紧握在手中,指关节因用力泛白,冷白如玉的手背上青筋浮动,犹若一条冷冰冰的毒蛇。“玄烬。”宋沐瑶话音刚落,黑暗中便出现个人影。“梁昼沉今天为何对我如此冷淡?”“他明明最爱我了。”“是玄影玄墨,肯定是他们!他们给梁昼沉说我的坏话了?”“还有捻香那个贱丫头!她是不是去告状了?是不是!”“玄烬,你去给我查,查查他究竟是怎么了?”玄烬站在暗处,沉默着等她发泄完情绪冷静后,才冷漠开口:“救命之恩抵三个条件。”“王妃,确定要用第二个条件?”阴冷的语气让宋沐瑶浑身发寒,明明是初秋凉爽的夜,却让她如坠冰窟。她有片刻茫然,随即便清醒了过来。她想起来了,梁昼沉爱的从来都不是她。她这十年谋划,十年模仿,她像个阴沟里的老鼠,在暗中观察着江黎的一举一动,甚至歪头的角度她都对镜练习过无数次。就连江黎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小动作,她都能做得出。她已经得到了这张脸,她已经是江黎了。可是她越来越压抑不住内心翻涌的暴虐与多疑。她总是怕有人识破她的身份。不行。不能再这么莽撞了。她已经忍了十年。她不能就此功亏一篑!宋沐瑶突然镇定了下来,她抬头看向黑暗中的男子,摆摆手说:“不必了,下去吧。”玄烬重新隐入黑暗中。宋沐瑶转头看向窗外。天边挂着一轮残月,像极了江黎毒发时弓起的脊背。江黎救下玄烬,反倒便宜了她。第一个条件,他给江黎喂了毒酒。第二个条件,可不能浪费在这种小事上。玄烬的条件,她一个都不能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