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距离首播还有两个小时。
我正在直播间做最后的设备调试，手机震了。
李红发来一条微信：
“张锐，我们在你家楼下的咖啡馆坐坐吧，最后一次，聊完我绝不缠你。”
我看了一眼，没回。
过了两分钟，又一条：“你不想见我也行，我就在这坐着。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调灯光。
三分钟后，我回了一个字：
“行。”
楼下咖啡馆，李红坐在最里面的角落。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没化妆，眼袋遮不住，头发随便扎在脑后。
跟前几次见面的趾高气昂判若两人。
我推门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李红抬起头挤出笑：“你来了。”
我没说话。
她搓着手指，半晌才开口：
“张锐，公司……快撑不下去了。”
李红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
“账号掉粉掉到一百二十万了，还在掉，直播间在线人数不到两百，带货场次全停了……”
“那几个主播……阿坤想出去单干，婷婷天天哭，小刘已经三天没来公司了。”
我没抬头。
“钱总他……”李红顿了顿，“他血压高了好几天，昨天晚上差点进医院。”
我抬头看她：
“红姐，你找我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些？”
李红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泛红。
“张锐，你就不能看在公司培养你的份上……”
“培养？”我打断她，“红姐，我入职的时候三千粉。”
“三千粉，公司给我开三千块的底薪，没有投流，没有团队，我一个人拍一个人剪一个人播。”
“第一年我做到五十万粉，你要我签五年长约，我签了。”
“第二年我做到三百万粉，你让阿坤来蹭我流量，我带了。”
“第三年我做到八百万粉，你让婷婷、小刘、所有人全都挂在我直播间导流，我没说过一个不字。”
我看着李红的眼睛，一字一句：“三年，我帮你们养活了四个直播间，你们用我的流量孵化了十几个新号。”
“我做这些，因为你说‘咱们是一家人’。”
“然后年会上，六百万分完了，六辆车分完了，到我的时候，你说我不差这点。”
李红的脸惨白，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红姐，你说公司培养我，那你告诉我，公司培养了我什么？”
李红低下头，眼泪掉在桌面上。
“张锐，我知道……我们对不起你。”
她抬起头，眼眶红透了：
“但公司真的撑不下去了！那几个主播……他们不懂事，分钱的时候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你能不能……回来？或者发条视频，帮他们带带流量？”
我笑了。
“红姐，我问你几个问题。”
她迟疑地点头。
“年会之前，公司账上还有多少钱，你知道吗？”
李红愣了一下，没回答。
“公司给我投过一分钱的流量吗？你那六个亲戚，有一个自己产出过内容吗？去年一年，你去过几次公司？你知道我每天几点下播吗？”
四个问题，李红一个也答不上来。
我靠回椅背，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红姐，你知道我最寒心的是什么吗？”
李红摇头。
“不是分钱不分给我。”
“是我帮了你们三年，到头来你们觉得理所当然，我走的时候，所有人都骂我忘恩负义。”
“你们觉得，公司能有今天，是钱大勇有本事，我那八百万粉丝，是我张锐命好赶上了。”
李红的眼泪彻底掉了下来，拿手背去擦，擦不干净。
我站起身。
李红在身后喊了一声：“张锐！”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就不能……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吗？”
我沉默了几秒。
“红姐，我给过你们很多次机会。”
“分钱的时候，我端起那杯酒，等了三秒钟，你们任何一个人，只要说一句张锐也有一份，我当场就把那杯酒喝了，这事翻篇。”
“我等了，没人说。”
我推开咖啡馆的门。
“红姐，你回去告诉钱总，我不是赌气，我是想明白了。”
门关上了。
李红坐在原地，哭得浑身发抖。
手机传来震动，是阿坤。
“红姐，我决定自己出去干了，谢谢公司这段时间的照顾。”
底下婷婷跟了一条：“我也是，红姐，对不起。”
小刘没说话，但退出了公司大群。
公司群里五个人，一个一个地退出了群聊。
最后剩下她和钱大勇。
李红把手机放在桌上，靠进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灯光刺眼，她闭上眼睛，说不清是悔恨还是什么情绪。
咖啡馆的角落里，一个年轻女孩一直在偷偷看她。
李红睁开眼的时候，那女孩赶紧转回头，跟对面的人小声说：“这就逼走张锐的无良老板？网上说她老公不给张锐分红……”
李红的脸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她抓起包，低着头快步走出咖啡馆。
路过那女孩座位的时候，她听到对方补了一句：“活该。”
李红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停，推门出去了。
街上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马路对面的车流，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半年前，公司在谈融资。
三个月前，还说要扩建直播间。
一周前，她还发了那条“良心被狗吃了”的朋友圈。
现在，公司快没了。
主播全跑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手机上弹出一条推送。
“您关注的主播‘张锐Real’即将开播，点击预约。”
屏幕上的预约人数显示：八十七万。
李红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收起手机。
她不知道的是，今晚八点，还有更大的风暴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