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锐首播结束后的第二天,钱大勇没有去公司。
  他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穿着三天没换的睡衣,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李红从卧室走出来,脸上敷着面膜,看了一眼钱大勇,转身进了厨房。
  客厅里只有时钟的滴答声。
  手机亮了。
  钱大勇没动,过了十几秒才伸手拿起来。
  是小赵发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钱总,账号掉粉150万了。”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掉吧,反正也留不住了。
  李红从厨房端了杯豆浆出来,放在茶几上,坐下来说了一句:
  “老钱,要不……把公司关了吧。”
  钱大勇眼神涣散。
  “关了?那么多钱投进去,现在关了?那几个亲戚不得把我吃了?”
  李红揭掉面膜,声音平静得近乎冷:
  “亲戚?昨天晚上阿坤发了条动态,配图是他在新公司签合同的照片,‘新起点新开始’。底下有人问他之前的公司呢,他回了两个字,‘黄了’。”
  钱大勇猛地坐直了:“他真这么说了?”
  李红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阿坤的动态截图,“黄了”两个字的评论刺眼得很。
  钱大勇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十几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阿坤是他亲外甥。
  当初让他来公司的时候,说的是“舅舅带你发财”。
  三年,钱大勇没亏待过他一天。
  张锐的流量,第一个给他蹭。
  分红的一百万,第一个给他发。
  六辆车里最贵的那辆,也是第一个给他。
  现在公司还没关门,他已经跑了,还当着几万人的面说“黄了”。
  “婷婷呢?”钱大勇的声音发哑。
  李红划了一下手机:
  “婷婷昨晚开了场直播,哭了二十分钟,说‘我也是受害者’。弹幕问她张锐的事,她说‘我不方便说’。”
  钱大勇的脸彻底垮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疲惫。
  他靠进沙发,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声音嘶哑:
  “养了三年,养了一群白眼狼。”
  李红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张锐也是白眼狼,他们也是白眼狼,我钱大勇他妈的养了一窝白眼狼!”
  他突然吼起来,抓起茶几上的杯子往地上砸,碎玻璃溅了一地。
  李红没动,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发疯,等了两分钟才开口:
  “老钱,人家张锐走的时候,可没说你是白眼狼。”
  钱大勇愣了一瞬,转头瞪着她:“你什么意思?”
  李红没看他:
  “张锐从公司走,没跟粉丝说过公司的不是,更没说过你一个字。”
  “其他人呢?老钱,你自己想想,谁是白眼狼?”
  钱大勇想起张锐走的那天,在法务部办公室说的那句话。
  “钱总,粉丝愿意跟我走,是我的本事。你们有本事,把他们留住了。”
  张锐没说公司一句坏话,没发一条控诉视频,没在直播间提过钱大勇三个字。
  他只是走了,带着自己的账号,开了自己的直播。
  而他的亲外甥,拿了钱,开了好车,转头就说公司“黄了”。
  钱大勇闭上眼睛,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小赵,是房东。
  消息很短:“钱总,下季度的房租还交吗?不交我就挂出去了。”
  钱大勇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几秒,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没回。
  办公室月租六万,直播间设备花了四十万,六个主播的底薪加社保每个月十五万,直播间完全没有营收,公司账上已经没钱了。
  李红看着他的表情,试探着说了一句:
  “要不……先不续了?找个便宜点的地方先过渡一下?”
  钱大勇突然站起来,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李红坐在客厅里,听到门锁咔嗒一声。
  她没去敲门。
  二十分钟后,钱大勇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扔在茶几上。
  李红低头一看——公司注销申请表。
  “老钱……”
  “关了。”钱大勇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彻底关了。”
  他拿起手机,在公司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公司注销,所有人下周办离职手续。”
  没有人回复。
  钱大勇等了五分钟,群里安安静静。
  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坐下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想起三年前刚签下张锐的时候。
  那时候公司才五个人。
  张锐坐在他对面,二十出头,眼睛里有光,说“钱总,我会好好干的”。
  后来张锐红了,公司从五个人变成五十个人,从居民楼搬进写字楼,从小作坊变成MCN。钱大勇觉得这是自己的本事,是自己眼光好签对了人。
  现在他才明白——不是他签对了人,是张锐选错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