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老城区,幸福里小区。
说是“幸福里”,其实也就是一片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旧家属楼。
楼道里常年不见阳光,墙皮剥落得像斑秃,每一层的拐角处都贴满了“专业疏通下水道”和“无抵押贷款”的牛皮癣小广告。
林深背着书包,踩着缺了角的磨石台阶往上走。
耳边交织着二楼油烟机轰隆隆的运作声、三楼电视机里播报的本地新闻声,以及隔壁张大妈骂孙子的尖嗓门。
比起市中心高楼大厦里的冷漠,这里有着极其浓郁、甚至有些呛人的市井烟火气。
如果是以前的林深,走在这条楼道里,只觉得每一步都无比沉重,那是被生活和未来压弯了腰的窒息感。
但现在,这位身价几个亿的“首富”走在这破旧的楼道里,步伐轻快得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走到四楼,推开那扇有些生锈的防盗门,一股极其浓郁的肉香味扑面而来。
“回来啦?赶紧洗手,准备吃饭!”
老妈王梅正端着一个砂锅从狭窄的厨房里走出来。
她平时在超市生鲜区上班,为了省下那点微薄的工资供两个孩子读书,家里平时的饭桌上连点肉沫都少见,大多数时候都是青菜豆腐对付一顿。
但今天,林深看着饭桌上的菜,眼皮忍不住跳了一下。
正中央摆着一锅热气腾腾的核桃炖猪脑——老一辈人深信不疑的“以形补形”补脑神药;
旁边是一条清蒸的深海石斑鱼,甚至还有一只足有菜盘子那么大的红烧大甲鱼。
简直就是一桌老破小里的“满汉全席”。
“哥,你回来啦!拖鞋给你放好了!”
还没等林深从这桌菜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上初三的妹妹林小语突然从卧室里窜了出来。
这个平时最爱在饭桌上跟他抢肉吃、动不动就斗嘴的丫头,今天简直乖巧得让人害怕。
她不仅主动把拖鞋递到了林深脚边,甚至还接过他的书包,殷勤地把他拉到饭桌旁坐下。
林深看着妹妹那双透着“观察濒危物种”般小心翼翼的眼神,再看看桌上那锅极其扎眼的猪脑汤,心里顿时明镜似的。
得,老爸老妈还有妹妹,肯定也听说了他在学校里“精神失常、破罐子破摔”的传闻。
这是把他当成随时可能轻生的重度抑郁症患者在供着了。
一家四口围坐在略显拥挤的小方桌旁,气氛却因为这桌丰盛的饭菜显得有些诡异的压抑。
“来,儿子,多吃点这个猪脑,大补的。”王梅连着给林深夹了两大块猪脑,粗糙的手指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局促。
饭桌上,父母全程都在聊今天超市的白菜涨了两毛钱,聊楼下李大爷的狗又乱拉屎。
他们极其刻意、甚至有些生硬地避开了“高考”、“复习”、“成绩”、“未来”这些字眼。
就连平时最聒噪的林小语,今天也是埋头扒饭,连夹菜都轻手轻脚,生怕筷子碰到盘子发出声响惊吓到林深。
这种因为“刻意避讳”而产生的寂静,反而比直接施压更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喝了半杯廉价白酒的老爸林建国忍不住了。
他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那双因为常年在修车厂干活而布满老茧和机油印子的手,重重地、却又带着几分颤抖地拍了拍林深的肩膀。
“儿子啊……”
林建国眼眶因为酒精有些发红,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才不会刺激到儿子脆弱的神经。
“这两天,就别看书了,多睡睡觉。”
“那个……就算……就算没考好,考砸了,也没事!”
林建国像是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
大手一挥:“老爸这两年还存了点死期,那是留着应急的。”
“到时候你哪怕不读了,老爸把那笔钱取出来,咱在街角盘个小超市!你当小老板,自己管账,饿不死!”
“对对对!”
老妈王梅立刻红着眼眶连连点头,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
“只要你人好好的,开开心心的,比什么都强。”
“妈不求你考什么大本了,别给自己压力啊儿子!”
“哥!”林小语也猛地抬起头,拍着自己平坦的胸脯。
一脸仗义地保证,“大不了我以后不上大学了,我早点去打工,我赚钱养你!”
看着老爸斑白的鬓角,看着老妈因为长年碰冷水而骨节粗大的双手,听着他们拿出一辈子的积蓄、甚至妹妹赌上未来来给他这个“精神病”兜底……
林深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滚烫的暖流顺着血液蔓延全身,眼眶也不禁微热。
在这个瞬间,林深的右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摸进了校服的裤兜,死死捏住了那张存着几个亿活期余额的银行卡。
他深吸了一口气,差点就要脱口而出:“爸,不用盘什么小超市,明天咱家就去市中心买一栋商业大楼!”
但就在卡即将掏出裤兜的一瞬间,林深强大的理智强行踩下了刹车。
不行。
现在是最关键的时间点。
如果自己现在说出来,那就容易乱套,也更难说服他们,说不定真把自己当精神病了。
必须得把这事儿先压下去!
更何况,林深现在对自己充满信心。
因为毫无心理包袱,加上两世为人的心智,他这段时间的复习效率极高,不仅没有落下功课,成绩反而突飞猛进。
“等出分那天……”林深在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这个惊天计划。
“左手拿出一张傲视群雄的重点大学成绩单,右手拍出一张九位数的银行卡,这叫真正的双喜临门!”
“退一万步讲……”林深摸了摸下巴。
“就算我在考场上失误,真的考砸了。”
“到时候直接甩出这几个亿,来个完美的对冲,照样能把老爸老妈笑醒,横竖都不亏!”
想到这层逻辑闭环,林深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把那张承载着亿万财富的银行卡重新塞回兜底,抬起头,冲着家人扬起了一个极其阳光灿烂的笑容。
“爸,妈,小语,你们放心吧。”
林深夹起一块甲鱼裙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脑子正常得很,能吃能睡。你们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虽然在父母眼里,他这个灿烂的笑容看起来更像是“绝望中的强颜欢笑”,但看着儿子还能大口吃肉,两位老人总算是稍微松了口气。
晚饭后,林深回到自己那间逼仄的、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旧书桌的卧室。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支红笔,在墙上的日历上,将高考结束出成绩的那一天,重重地画了一个醒目的红圈。
万事俱备,只欠高考。
“等那一天……”
林深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红圈喃喃自语。
“必须得提前给市第一人民医院打电话,叫两台带呼吸机的救护车停在楼下待命。”
“万一把爸妈高兴坏了咋办?得先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