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老城区,幸福里小区。
林家那间逼仄老旧的客厅里,此刻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墙上那个挂钟在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林建国和王梅并排坐在那张有些塌陷的布艺沙发上。
他们只是目光呆滞、宛如两尊兵马俑一般,死死地盯着面前那张掉漆的茶几。
茶几上,放着一个十几块钱的普通玻璃水杯——那是刚刚华语乐坛顶流天后邓梓琪,卑微地九十度鞠躬,亲自给他们倒茶时用过的杯子。
在水杯旁边,放着林建国那台老旧的国产智能机。屏幕依然亮着,上面定格着中国农业银行的APP界面,那一长串刺眼的余额【5,002,143.50】,正在无情地鞭挞着老两口过去大半辈子建立起来的金钱观。
大脑宕机。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物理宕机。
就在刚刚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他们亲眼看着满屋子的重点初中生像狂热信徒一样对着儿子顶礼膜拜;
亲眼看着那个在电视上光芒万丈的大明星在自家狭小的客厅里端茶倒水;
亲眼看着儿子轻描淡写地点了几下手机,五百万的“零花钱”就砸在了自己的卡里……
这一连串离谱、魔幻到连做梦都不敢这么编的现实核弹,把两位底层父母的大脑CPU彻底烧冒烟了。
“老林……”
足足过了半个多小时,王梅才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着飘:“咱儿子……好像真是个了不得的神仙啊……”
林建国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十块钱一包的红塔山。他连划了三次打火机才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吐出一个浓重的烟圈,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何止是神仙……”林建国喃喃自语,夹着烟的手指都在发抖,“那简直是财神爷下凡了……”
就在老两口努力消化着这毁天灭地的现实冲击时。
门外破旧的楼道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有些沉重的上楼脚步声,伴随着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
“唉,大哥大嫂他们也是命苦。”
楼道里,传来二叔压低了声音的叹息:“为了给深子治病看精神科,连修车厂都卖了,房子也挂出去了。听说深子今天终于把脸上的纱布拆了,咱们等会儿进去了,说话可千万注意点。”
“知道知道。”一旁的表姑也跟着叹气,“咱们今天就是来庆祝深子拆纱布的,多宽慰宽慰大哥大嫂,千万别提还钱的事儿。这深子受刺激得了妄想症,一家子就够愁人的了。”
这是之前在林家最困难的时候,哪怕自己不富裕,也咬牙借给林建国两万块钱应急的亲戚。
“笃、笃、笃。”
防盗门被轻轻敲响。
林建国赶紧把烟掐灭,站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二叔和表姑提着几斤苹果和一箱牛奶,换上了一副同情、悲天悯人的沉痛表情,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客厅。
“大哥,嫂子。”二叔把水果放在茶几旁,眼神里满是关切,“听小语说,深子今天拆纱布了?我们特意过来看看孩子。”
表姑环视了一圈安静的客厅,没看到林深的人影,赶紧压低了声音,像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地问:“深子呢?又去医院复查精神科了?今天拆了纱布,情绪好点没?没再受什么刺激吧?”
面对亲戚这纯粹出于善意、却又让人啼笑皆非的关切,林建国和王梅对视了一眼,表情变得极其古怪。
林建国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儿子现在既然已经真相大白,就没必要再对这些帮过自己的亲戚隐瞒了。
“他没去医院……”林建国组织了一下语言,决定说出事实,“他刚才出门了。”
“出门了?去哪了?”二叔紧张了起来,“他那妄想症刚好点,你们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出门呢!”
“不是一个人。”
林建国如实相告,语气平静:“他刚才跟着那个在电视上唱歌的、叫邓梓琪的大明星,一起去KTV唱歌庆祝去了。小语也跟着去了。”
“……”
死寂。
客厅里原本充满同情与悲悯的空气,在林建国说完这句话的瞬间,仿佛被瞬间抽干了。
二叔和表姑脸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硬、凝固,最后变成了一种极度的惊悚。
他们俩就像是看着两只突然长出三个脑袋的外星怪物一样,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林建国。
表姑咽了一口唾沫,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大哥……你这玩笑开得可一点都不好笑……”
“没开玩笑,是真的。”
一旁的王梅显然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完全走出来,她认真地补充道:“刚才那个邓梓琪还在咱家给老林倒茶呢。深子也没疯,他可有钱了,刚才随手就给他爸转了五百万零花钱。对,就在卡里躺着呢。”
轰——!!!
如果说林建国刚才的话只是让亲戚们觉得荒谬,那王梅这番认真的“五百万”论调,直接在二叔和表姑的脑海里炸响了一记九天玄雷!
二叔倒吸了一大口凉气,吓得连连后退了两步,后背“砰”地一声撞在了防盗门上。
完了!全完了!
修车厂破产的打击,加上儿子病情的折磨,把这对原本老实巴交的夫妻,也给生生逼疯了!
深子那可怕的妄想症,居然真的出现了罕见的“人传人”现象!现在不仅传染给了妹妹小语,连老两口都彻底走火入魔,开始幻想天后倒茶、五百万零花钱了!
“哎哟我的天老爷啊!作孽啊!!”
表姑的眼泪当场就“唰”地一下下来了,她猛地扑上去,一把死死抓住王梅的手,哭得肝肠寸断:
“嫂子!你清醒一点啊嫂子!深子疯了就算了,你们两口子可不能倒下啊!”
“五百万哪是那么好赚的?!还天后倒茶……你们这是受了多大的刺激啊!你们这个家可怎么办啊!”
二叔也是红着眼眶,声音发颤,仗义且悲壮地大喊表态:
“大哥!你别吓我啊!我借你们的那两万块钱我不要了!一分都不要了!”
“你们拿着钱,赶紧去市三院(精神卫生中心)看看吧!别耽误了!全家一起去啊!我这就去借个面包车拉你们!”
看着二叔和表姑那种“关爱绝症晚期患者”的绝望和悲悯眼神,听着他们撕心裂肺的哭喊。
林建国和王梅站在原地,百口莫辩。
在这一刻,老两口终于切身体会到了,这大半个月来,儿子林深试图向他们证明自己有钱时,那种“解释就是发疯”的终极憋屈感!
这特么是说什么都没用了啊!
林建国面无表情地看着还要去叫救护车的二叔。
他一言不发,伸手拿起了茶几上那台依然亮着屏幕、停留在农行APP界面的手机。
既然在这个世界上,说实话会被当成精神病传染。
那林建国决定,用儿子刚才教他的那招——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来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