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办完事,我回了一趟家。
王桂兰早早炖了汤。
她看着我身上的新衣裳,眼里又高兴又心疼。
“瘦了。”
“忙的。”
“忙点好。”
她给我盛汤。
“忙起来,就少想不值当的人。”
我笑。
“娘,我早不想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
“那就好。”
下午,我去合作社核账。
回来时,顾淮站在路边。
他牵着那个孩子。
孩子比我上次见到时高了不少,脸色也好了些。
顾淮看见我,先松开孩子的手。
“晓禾。”
我点头。
“嗯。”
他站在那儿,像是攒了很久的话,终于有机会说出口。
“我听说你今天回来。”
“工作需要。”
“我知道。”
他低声说。
“我不是来拦你的。”
我看着他。
“那就好。”
孩子抬头看我,小声喊:
“林阿姨。”
我愣了下。
然后点头。
“你好。”
顾淮眼神复杂。
“他现在上学了。”
“挺好。”
“身体也比以前好了。”
“那很好。”
我说得很平静。
因为孩子确实无辜。
可无辜,不代表我要替谁承担人生。
顾淮喉结动了动。
“晓禾,我今天来,是想把最后一笔钱给你。”
他递来一个信封。
“之前卖婚房添置,还剩下一点差额。”
我接过,打开看了看。
数目对。
我把收条递给他。
“账清了。”
他看着那三个字,眼眶忽然红了。
“是啊,账清了。”
“可有些东西,清不了。”
我说:
“那就别清。”
“带着它记住教训,也挺好。”
他苦笑。
“你现在说话,比以前狠多了。”
“以前不狠,是因为我舍不得。”
我看着他。
“现在没什么舍不得了。”
他低下头。
半晌,轻声说:
“我以前是真的想跟你过日子。”
“我信。”
他抬头,眼里有惊讶。
我继续说:
“可你想跟我过日子的同时,也想护着周红梅和孩子。”
“你想两边都不失去。”
“最后失去我,不冤。”
顾淮眼底那点光彻底暗下去。
“不冤。”
他重复了一遍。
“是我活该。”
离开村子那天,天气很好。
没下雨。
风从新修的路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王桂兰把我送到车边。
她往我布袋里塞鸡蛋、干枣、还有她新纳的鞋垫。
我哭笑不得。
“娘,我在县里买得到。”
“买得到是买得到。”
她瞪我。
“娘给的是娘给的。”
我抱了抱她。
“等我休假回来。”
“别光回来。”
她拍我背。
“往前走。”
“走得越稳越好。”
我点头。
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顾淮站在不远处。
没靠近。
也没再喊我。
孩子站在他身边,仰头问了句什么。
顾淮低头摸了摸他的脑袋,神色平静。
我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他该承担他的责任。
周红梅该面对她的人生。
孩子也该有自己的路。
而我,不必再夹在他们中间,做那个被牺牲的人。
车门关上。
车子慢慢往前开。
我看着窗外那条平整的新路,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
那时候我浑身泥水,站在屋里问顾淮:
“细粮票呢?”
他骗我说,路断了。
可真正断掉的,从来不是路。
是他给我的真心。
后来我明白,感情里最可怕的不是穷,不是苦,也不是日子难。
是一个人明明有很多选择,却永远让你退让。
他说别人不容易。
他说孩子无辜。
他说日子将就过。
可他从来没问过我:
林晓禾,你疼不疼?
现在我不等他问了。
疼过就疼过。
醒了就往前走。
将就一次,两次,三次,人就会慢慢忘了自己本来想要什么。
我不想忘。
我想要干净的真心。
也想要属于自己的日子。
车开出村口时,阳光落在窗沿上。
我低头打开账本,在最后一页写下四个字:
账清,人清。
然后合上。
从此以后,我不再做谁的退路。
也不再拿一辈子,去替别人的旧情买单。
这一次,我要把日子过成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