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陈长生死死盯着石壁上那力透石壁、饱蘸万载恨意的最后那个“巅”字。那拖长的、几乎要将石壁刺穿的竖划，仿佛一道凝固的雷霆，将书写者临死前的不甘与愤怒，跨越漫长时光，狠狠劈入他的识海！
“道崩…法灭…天路绝…苟活万载…终为土灰…恨！恨！恨！恨不能斩此獠于昆仑之巅！”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凿子，敲打着他万年麻木的灵魂。这字里行间透出的绝望与不甘，他太熟悉了！那是被时间放逐、被命运玩弄、最终被无情碾碎的共鸣！只是，这位不知名的前辈，似乎比他更接近真相，至少，知道要斩的“獠”是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攫住了他。他挣扎着站起，不顾左肩伤口崩裂的剧痛，用仅存的左手，疯狂地撕扯着覆盖在石壁上的厚重苔藓、地衣和经年累月的尘垢！
“嗤啦…哗啦…”
大片的附着物被剥落下来，露出下方更大面积的光滑石壁。微光下，更多的文字显现出来。不再是那种孤注一掷的恨语，而是密密麻麻、工整却透着一股死寂冰冷的记录！笔迹与那充满恨意的刻字截然不同，更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心境下所留。
“……新元历，三千七百五十二年，霜降。灵根枯竭，气海如焚，修为跌落至筑基后期。尝试‘九转逆脉丹’强行冲关，引动旧伤，脏腑崩裂三处。以‘龟息三叠’封存生机，辅以‘地脉寒髓’镇压，需沉睡百载……”
“……新元历，四千一百零三年，惊蛰。苏醒。伤势恶化，本源亏损加剧。修为跌落至筑基初期。感知天地灵气愈发稀薄驳杂，几近断绝。天道压制日盛，似有‘无形之网’笼罩四极八荒……”
“……新元历，四千八百九十年，大雪。偶遇‘巡天者’于极北冰原。形貌惨白无面，气息非生非死，冰冷刺魂。其言：‘错误代码：长生个体。执行清除。’吾以‘裂天剑符’相抗，符碎，剑折，神魂遭创，本源再损。借‘水遁秘符’侥幸逃脱，然‘巡天者’标记已深种……”
巡天者！清除！错误代码！
这几个字眼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陈长生的眼球上！他呼吸骤然急促，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惨白无面…冰冷刺魂…执行清除！这不就是昨夜差点将他化为飞灰的那个东西吗？！原来它叫“巡天者”！原来这位不知名的前辈，也曾被它追杀！而且，似乎逃了不止一次！
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激动席卷全身。他仿佛在无边黑暗的汪洋中，看到了一线来自遥远彼岸的微光！哪怕这微光来自另一具即将沉没的残骸！
他更加急切地往下看去，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指甲缝里塞满了苔藓的碎屑和冰冷的石粉。
“……标记…如跗骨之蛆…难以祛除…‘巡天者’追踪日近…此地…乃吾早年…以‘瞒天石’布阵…暂避之所…然…瞒天石灵性渐失…恐…难持久……”
“……新元历，五千二百一十七年，未知月日。‘巡天者’…再现…瞒天阵…破…终…避无可避…恨！恨！恨！恨吾苟延残喘万载…终未能窥破此‘獠’之根脚！恨不能…斩之…于昆仑之巅…”
“……留此残躯…刻此绝笔…若后世…同遭此厄者…见此…当知…非汝一人之劫…此乃…天地…大秘…亦是…吾辈…长生者…之…绝路……”
“……吾名…已随道崩…湮灭…惟…此念…不…甘……”
字迹到这里彻底断绝。最后几个字笔画虚浮颤抖，显然书写者已是油尽灯枯，强弩之末。
陈长生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浑身的力量仿佛被瞬间抽空，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在死寂的洞窟中回荡。他知道了，却又仿佛什么都不知道。知道了那无面怪物的名字——巡天者。知道了它存在的目的——清除像他这样的“长生个体”。知道了这位枯坐于此的前辈，和他一样，是漫长时光里的逃亡者，最终也未能逃脱。
“天地大秘…长生者之绝路…”他喃喃重复着，声音干涩嘶哑。万年的疑惑似乎解开了一角，却又引向了更庞大、更令人绝望的黑暗深渊。这所谓的“天地”，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长生，为何成了必死的原罪？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洞窟入口藤蔓的缝隙，望向外面依旧灰蒙蒙、浓雾弥漫的崖底。巡天者虽然暂时退去，但标记已深种。它随时可能回来。这里，就像那位前辈所言，瞒天之阵已破，绝非久留之地。
必须离开！
求生的本能再次压倒了沉重的心绪。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左肩的剧痛和失血的眩晕却让他眼前发黑，身体一晃，左手下意识地撑向地面，试图稳住身形。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脆响，从他手掌按着的地面传来。
陈长生动作一僵。这声音…不像是踩碎枯枝。更像是…某种干燥易碎的物体被压裂了？
他低头，借着洞口透入的、愈发暗淡的天光，看向自己手掌撑按的地方——那是洞窟深处，靠近那位枯骨前辈盘坐石壁前方的一块略微平整的地面。
他刚才情急之下，手掌按碎了一层薄薄的、覆盖在地面的灰白色板结物。板结物碎裂后，露出了下方一小片颜色更深沉的…不是泥土，也不是岩石。
是…某种织物？已经碳化发黑，脆弱不堪。
陈长生的心猛地一跳！他小心翼翼地拨开碎裂的板结物，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最易碎的琉璃。随着覆盖物的清除，一小片腐朽破烂、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的黑色布料显露出来。布料之下，似乎掩盖着什么东西。
他屏住呼吸，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去上面的浮尘和碎屑。指尖触碰到一个坚硬、略带弧度的物体边缘。
他一点点清理。很快，一个巴掌大小、呈不规则弧形的物体轮廓清晰起来。它深深嵌在泥土中，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黑色污垢，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材质，只隐约透出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这是……
陈长生浑浊的眼中爆发出精光！他不再犹豫，忍着剧痛，用左手小心翼翼地沿着那物体的边缘挖掘。泥土很松软，似乎是刻意回填的。很快，整个物体被他从松软的泥土中起了出来。
入手沉重，冰凉。
他走到洞口光线稍好的地方，用破烂的衣襟用力擦拭掉物体表面的污垢。
暗沉的光泽显露出来。非金非玉，触手温润中带着一丝沁骨的凉意。整体呈不规则的弧形，边缘有细微的磕碰痕迹，表面布满了极其细密、玄奥莫测的天然纹理，如同星辰运转的轨迹，又似大地的脉络。在纹理之间，还隐约可见几个极其微小、如同虫豸般的古老符文，深深嵌入材质内部，散发着微不可察的灵蕴。
这是一块……玉简的碎片？
陈长生的心脏如同被重锤击中！他见过玉简，修仙者用来存储信息的载体。但如此古老、材质如此奇特、灵蕴内蕴的玉简碎片，他闻所未闻！这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拥有之物！而且，它被那位前辈如此郑重地埋藏在身下，用衣物覆盖，临死也要守护……
难道……这就是他追寻万载、却至死未能破解的……关于“巡天者”、关于“天地大秘”的线索？！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他所有求生的意志！他紧紧攥住这块冰冷沉重的玉简碎片，仿佛抓住了沉没前唯一的浮木！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断裂的右手腕传来钻心的痛楚也浑然不觉。
他立刻盘膝坐下，背靠冰冷的石壁，将那块沉甸甸的玉简碎片紧紧贴在眉心印堂穴——这是最原始、也是万不得已时接触玉简信息的方式，对神识冲击极大，极易损伤神魂。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身体的剧痛和翻腾的气血，将体内那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连炼气一层都勉强的一丝灵力，混合着万年磨砺出的、远超常人的坚韧意志力，如同抽丝剥茧般，小心翼翼地探向掌中那块冰冷的碎片。
没有反应。
玉简碎片如同死物，冰冷沉寂。
陈长生并不气馁。他经历过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