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老城区的路确实不好走。
  到处都在挖坑修下水道。
  车子在距离小区大门还有一百米的地方停下了。
  "过不去了。你走两步吧。"女司机指了指前面的泥水坑。
  我付了钱。下车。
  鞋底踩在泥泞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幸福里小区三期是回迁房。
  楼墙外立面的红砖已经剥落了一大半。
  我顺着生锈的楼梯走上四楼。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炖烂白菜的馊味,混杂着劣质香烟的气息。
  站在402的门前。
  门板换成了防盗门,贴着大红色的倒福字。
  我抬手。
  敲了两下。
  门里面传来趿拉拖鞋的声音。
  锁扣转动。门开了。
  赵桂兰站在门后。
  七年没见,她烫了一头很密的小卷发,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更深的刻薄。
  她上下打量着我。
  目光在我的旧帆布包和没有任何牌子的深色夹克上停留了两秒。
  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回来了。"
  没有拥抱,没有寒暄。
  就像我只是下楼去买了一袋盐。
  "进来换鞋。"
  她转身往里走。
  鞋柜上没有多余的拖鞋。我连鞋都没脱,直接踩了进去。
  屋里的格局变了。
  以前的旧家具全扔了,换了成套的仿红木沙发,墙上挂着巨大的液晶电视。
  温建国坐在沙发拐角。
  手里夹着一根过滤嘴香烟。咳了两声。
  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抽烟。
  温子萱四仰八叉地靠在长条沙发上,手里端着手机打游戏。
  她比七年前胖了一大圈。
  脖子上的肉堆了好几层。
  旁边坐着一个打着发蜡的年轻男人。
  正低头用手机屏幕照着整理自己的发型。
  "赢了赢了!赶紧推塔!"
  温子萱大喊了一声。
  屏幕暗下来后,她才懒洋洋地坐起身。
  "哟,大哥回来了。"
  她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打发蜡的男人抬起眼皮,扫了我一眼。
  "这就是你那个在外地打工的哥哥啊?"
  他摸了摸头发。
  "穿得挺复古的嘛。"
  温子萱搂过男人的肩膀。
  "宇航,这是我哥温廷渊。哥,这是我未婚夫,孙宇航。"
  我站在客厅中央。
  手里拎着那个帆布包。
  环视着这个重新装修过的房子。
  目光落在阳台的位置。
  那里曾经放着一张一米宽的折叠床。
  七年前的夏天。
  高考出分那天晚上,家里热得像蒸笼。
  赵桂兰把唯一一台旧空调搬进了主卧。
  "你妹要复读,天太热她看不进书。你考得那么烂,就别占着好房间了。"
  她指挥着温建国把我的东西全扔到了阳台上。
  "晚上开着窗户吹穿堂风,一样凉快。"
  那个夏天。
  我每天晚上被蚊子咬得无法入睡。
  听着主卧里传来的空调压缩机的嗡嗡声。
  看着头顶生锈的晾衣架,熬过了无数个黑夜。
  "别站着了,坐吧。"
  赵桂兰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苹果。
  放在茶几上。
  自己也坐了下来。
  "钱呢。"
  她开门见山。语气轻柔,却步步紧逼。
  我看着茶几上的苹果。
  果肉已经有些氧化发黄。
  "我没钱。"
  我重复了在电话里说过的话。
  赵桂兰的动作停住了。
  温建国敲了敲烟灰,眉头皱了起来。
  温子萱猛地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你耍我呢?"
  她盯着我。
  "没钱你回来干什么?看我笑话?"
  孙宇航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子萱,你之前不是吹牛说你哥在大城市混得风生水起吗?怎么连区区六十万都拿不出来。不会是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吧。"
  赵桂兰拍了拍大腿。
  "廷渊,你别在这跟我置气。七年不跟家里联系,妈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妹现在火烧眉毛了,你当大哥的,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吧?"
  "网贷是她自己借的。"
  我语气平缓。
  "借钱的时候,她想过怎么还吗。"
  "她不也是为了给宇航买车吗!"
  赵桂兰的声音稍微高了一点。但依旧维持着那种令人窒息的理直气壮。
  "女孩子结婚,总得讲究点排面,给男方买辆好车也是应该的。你个当哥哥的,不仅没攒下钱给家里帮衬,现在让你出点钱给你妹平事,你还推三阻四的。"
  她盯着我的旧帆布包。
  "你真的一分钱都没带?"
  "没有。"
  赵桂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和温建国交换了一个眼神。
  "行吧。"
  她站起身,理了理毛衣下摆。
  "既然你拿不出钱,妈替你想了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