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之没有离开江南。
他在沈氏对面租了一间宅子,每日堵我。
第一次,他送来十箱珠宝。
我让人原样退回。
第二次,他买下扬州最好的酒楼,说记得我爱吃那里的蟹粉酥。
我告诉他,我早就不爱吃了。
第三次,他在商塾门外等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我打开门,看见他冻的唇色发白。
“清禾。”
他递来一张纸。
“这是和离书。”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上面已经盖了他的私印。
“迟了半年,不过还是多谢。”
我把和离书收进袖中,转身便走。
他急忙拦住我。
“我签了。”
“嗯。”
“你没有别的话对我说?”
“说什么?”
“你从前那么想要这张和离书。”
“裴砚之,我从前还想和你白头到老。”
我抬眼看他。
“人是会变的。”
他站在雪里,脸色很白。
“我要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
“我为什么要原谅你?”
“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不代表能抵消伤害。”
“那我用余生来还。”
“可我不想要你的余生。”
他眼里的光彻底暗了下去。
我从他身边走过。
他却忽然问:“如果没有谢临川,你会不会跟我回去?”
我停下脚步。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离开你,不是为了找另一个男人。”
“是为了找回我自己。”
开春后,北境战事再起。
朝廷急需粮草,沈氏接下了二十万石军粮的运送。
船队行至青峡口,遭遇水匪。
谢临川带兵护送,我也在主船上核对交接文书。
夜半,四周突然燃起火箭。
“敌袭!”
青黛冲进船舱。
“小姐,对方不是普通水匪,他们用的是军弩!”
我心头一沉。
军弩只有朝廷军队才有。
除非靖王余党已经渗入江南水师。
谢临川提刀守在船头。
“清禾,进暗舱!”
“不行。”
我指着后方粮船。
“他们放火是为了毁粮,让五号船撞过去,截断火船!”
“太危险了。”
“船上不是只有我。”
我看着他。
“那是北境十万将士的命。”
谢临川咬了咬牙。
“照她说的做!”
五号船横冲而出,与敌方火船相撞。
火光照亮了半边江面。
混乱中,一队黑衣人登上主船,为首之人正是从诏狱逃出的周怀安。
“沈清禾!”
他提剑朝我冲来。
“交出青云账!”
谢临川被数人缠住,根本来不及回援。
我后退一步,从袖中抽出短刀。
周怀安冷笑。
“你还真以为自己能跟男人动手?”
“谁说我要跟你动手?”
我吹响铜哨。
船舱两侧的木板同时打开。
数十名手持弓弩的女子走了出来。
她们都是这些年被沈氏救下的人。
也是我暗中训练的护船队。
青黛拉满弓弦。
“东家,射吗?”
我看着周怀安骤变的脸色。
“射。”
箭雨落下。
周怀安狼狈躲闪,身边的人接连倒地。
他见势不妙,一把抓住船边的小姑娘,将剑抵在她颈间。
“都退后!”
“否则我杀了她!”
我认得那个姑娘。
她叫阿满,父母死于水患,今年只有十四岁。
“东家,别管我!”
她吓的发抖,却咬着牙喊:
“粮不能丢!”
周怀安狞笑。
“沈清禾,你不是最会装菩萨吗?”
“我倒要看看,一条人命和青云账,你选哪个!”
“我选你死。”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长剑贯穿周怀安的肩膀。
裴砚之不知何时登上了船。
他一脚将周怀安踹开,拉过阿满。
周怀安倒地后突然抬手,袖箭直冲我心口。
“小心!”
裴砚之猛的扑过来。
利箭刺入他的后背。
他抱着我重重摔在甲板上。
我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裴砚之?”
他的脸埋在我肩头,呼吸急促。
“你没事就好。”
“谁让你来的?”
“我查到江南水师有靖王余党。”
他勉强抬起头,竟然笑了。
“这次……我没有选错,对不对?”
我看着他期待的眼睛,一时说不出话。
他替我挡了箭。
可我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感动。
只有一种迟来的疲惫。
“裴砚之。”
“嗯。”
“你救我,我会谢你。”
他眼中的光微微亮起。
“但我还是不会回头。”
那点光又熄灭了。
他沉默许久,慢慢松开抱着我的手。
“好。”
“我知道了。”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