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点在大队东头。
三间土坯房。屋顶的茅草补了又补,远远看去像一件打了满补丁的旧衣裳。
我走了二十分钟。
路过大队部的时候,看见沈建国,
我爹正站在院子里跟人说话。
他穿着中山装。
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手里夹着一根旱烟。
那是他当大队支书第十年的样子。
腰杆笔直。脸上永远挂着一种"我是为你好"的表情。
他没看见我。
我也没停。
绕过大队部,拐上土路,再过一片苞米地。
苞米秆子枯了。叶子哗哗响。
知青点到了。
院门半开着。
院子里晾着几件衣裳。男的。灰的蓝的。
最右边那件,白衬衫。陆砚辞的。
他永远穿白衬衫。哪怕在知青点啃窝头咸菜,衬衫也是白的。
领口永远翻得整整齐齐。
后来我才知道,那件白衬衫是林婉柔给他洗的。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件白衬衫。
"知微?"
身后传来声音。
我转过身。
陆砚辞站在院门口。
他比我记忆中年轻。也比记忆中好看。
浓眉。长眼。鼻梁挺直。嘴角永远带着一点温和的弧度。
他穿着蓝色劳动布褂子。袖子挽到小臂。
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表。
上海的。机械的。
那是他爸留给他的。
他说过。
"知微,你怎么来了?"
他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
像他做任何事一样。
恰到好处。
我来之前想好了。我要把钥匙还给他。
那把钥匙是他给我的,说是"信物"。铜的。
上面刻着一个数字——"1958"。
前世我攥了十三年。
死的时候都没松手。
这一世,我要还给他。
干干净净地还。
不欠他任何东西。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
铜的。已经被我摸得发亮了。
"砚辞。"
我把钥匙递过去。
"这个还给你。"
他低头看了看钥匙。
没接。
"知微,这是给你的。你忘了?
我说过,等我回京市安顿好了,就——"
"我想了想,太贵重了。"
我打断他。
"你收着吧。"
他看着我。
眼睛里有一丝不解。
很快。
一闪而过。
然后他笑了。
还是那种温和的笑。
"知微,你是不是紧张了?明天的事你别担心"
"我不担心。"
"那就行。"
他伸出手,想摸我的头。
我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
他自然地把手收回去,拢了拢头发。
"那你来是"
"就是来还钥匙的。"
我把钥匙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我走了。"
"知微。"
他叫住我。
我停下来。
"明天终审的事……"
"我知道。"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就好。"
我转身往外走。
走了三步。
我停下来。
不是我要停的。
是我的眼睛停下来的。
他袖口上有一小块油墨渍。很小。
在左手袖口的内侧。不翻过来看不见。
形状像一个不规则的圆。
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前世。
我死前的那一年。
陆砚辞寄来的最后一封信。
信封上有一模一样的油墨渍。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形状。
我当时以为那是钢笔漏墨。
可那不是钢笔。
那是油印机。
他那些年给我写的每一封信,都不是手写的。
是油印的。
他给所有人写的信,都是油印的。
同样的内容。同样的措辞。同样的"知微,等我"。
批量生产。
我站在院子里。
风把苞米叶子吹得哗哗响。
陆砚辞站在石桌旁边,看着我。
表情温和。
目光清澈。
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知微?怎么了?"
"没什么。"
我说。
然后我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我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里。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我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他不是后来才变的。
他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人。
那把钥匙还躺在石桌上。
我没有拿回来。
让他以为我还相信他。
以为我只是闹小脾气。
以为一切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是我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因为我没有证据。
记忆不能当证据。
眼泪不能当证据。
十三年的等待不能当证据。
我只有一双眼睛。
和一个已经知道了结局的脑子。
够了吗?
我不知道。
但我只能往前走。
回家的路上,我又经过了大队部。
我爹还在院子里说话。
这次我看清了跟他说话的人。
林婉柔。
她穿着军绿色的褂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
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跟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她在跟我爹说什么?
我站在苞米地边上,竖起耳朵。
风太大了。
听不清。
我只看见我爹点了点头。
然后拍了拍林婉柔的肩膀。
说了一句什么。
林婉柔抬起头。
笑了。
那个笑容我见过。
前世,在我把推荐信让给陆砚辞的第二天。
她也是这么笑的。